其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尚書，忽然拱手，笑得眼角褶子堆成花：“托大王洪福啊！若不是您打開國門，與大唐互通有無，咱高句麗哪能趕在臘月前，就暖烘烘地過冬？”
“大王英明！”
另兩人立馬接腔，聲音響亮得驚飛簷角麻雀。
榮留王聽著，胸口像揣了隻剛出籠的熱饅頭，又軟又脹，臉上卻隻擺手輕笑：“此非孤一人之功。君臣同心，上下協力，才有今日之便。回頭，諸位辛苦費，一並從內帑撥。”
三位老臣互看一眼，齊齊躬身：“謝大王！”
次日清晨，榮留王還賴在軟榻上，夢裡都在聽百姓誇他。
昨兒微服溜達一圈，茶館酒肆裡全是“大王仁厚”“聖心如春”的話，他躺下沒半個時辰，嘴角就自己往上翹，半夜還笑出了聲。
登基這些年，何曾被百姓這樣念叨過？六十萬貫花出去，換回滿城煙火氣、滿耳頌歌聲——值！
“大王！大事不好！”
一聲嘶喊劈開晨霧。
榮留王猛地坐起，睡意全消，瞪著跌跌撞撞闖進來的白發老臣，眉心擰成疙瘩：“何事慌張？”
老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袍袖都甩飛了半截：“暖……暖氣塌了！全塌了！”
“塌了？”榮留王喉結一滾，“怎麼塌的？”
老臣一跺腳，急得直搓手：“漏水的、冒氣的、冰涼的……到處都是！上千戶圍在府衙門口，差役去了，擰不開閥、堵不住漏、查不出因，隻好報到王庭來！大王，這事兒不能拖啊！”
榮留王臉色驟然發青，一掌拍在榻沿上，震得銅爐蓋“哐當”跳起：“廢物！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利索，養他們何用！”
殿內燭火微晃，青磚地麵上映著幾道被拉長的影子。
一位須發如雪的老臣躬身立著，嘴角牽出點苦澀的弧度，聲音低緩卻清晰：
“大王，不是衙門不儘力，實是那些物件太邪乎——官府早請了人去瞧，連京中手藝最老到的鐵匠、銅作、瓦作師傅都叫來過，圍著那些暖氣爐子和銅管轉了三圈，最後隻搖頭歎氣，連扳手都不敢多擰一下。”
他頓了頓，袖口微微發緊：“再拖下去，百姓嘴上念的是恩德，心裡攢的怕就是怨氣了。”
榮留王眼皮一跳，沒接話，隻把手指在案幾邊緣慢慢刮了一下，指腹留下淺淺一道白痕。
老臣又壓低了些聲：“如今坊間已有人嚼舌根，說這活兒乾砸了，定是裡頭有人伸手撈錢，把好料換成了糟貨。”
“胡扯！”
榮留王猛地抬眼，嗓音像刀刃刮過石板：“什麼叫撈錢？朝廷前後撥了六十萬貫，折成黃金整整十萬兩！銀子一文不少，全數交到大唐小皇帝手裡，經手的全是戶部賬房和工部監官，哪來的空子可鑽？”
他往前半步，袍角掃過地麵：“便是挨家挨戶鋪管子，用的也是禁軍裡的熟手——朕親手挑的人，親口吩咐的事，他們敢動一個銅釘，朕就砍他三根手指！”
話音未落，殿外腳步聲急促響起。另兩位心腹大臣匆匆而入，剛跨過門檻，聽見這話，齊齊收住腳，垂手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榮留王掃了他們一眼，便知來意，牙關一咬，額角青筋隱隱一跳：“若真出了岔子，那岔子隻可能出在一個地方——小皇帝送來的那些東西，本就有貓膩！”
他忽然冷笑一聲，指尖重重敲了下案角：“他還說什麼‘保修’？嗬……原來從開頭就在那兒等著呢！”
一股悶氣直衝喉頭，他胸口起伏兩下，竟覺得嗓子發乾。早該想到的——天下哪有白送的暖屋子？這麼大的利路，他李韓怎會白白讓給高句麗？
自己真是昏了頭，竟信他一句“為兄分憂”！
他咂了咂後槽牙，目光掃過三位老臣：“若現在叫停，還來得及麼？”
三人臉色驟變，幾乎同時上前半步，聲音疊在一起：“萬萬不可！”
“一停，百姓更要疑心——是朝廷糊弄人，還是銀子進了誰的腰包？”
“再說，家家戶戶都交了定金，連新砌的灶台都騰出來等著接管道，您說撤就撤，拿什麼臉去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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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留王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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