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境內,連個識得圖紙的都沒幾個,更別說拆開修、接上試、調準了。若真在搬運、落槽、封土這幾步裡出了岔子……也不是全無可能。
他忽然明白過來:就算真出了紕漏,小皇弟也絕不會站出來講一句“是我疏忽”。這事,隻能由他這個東道主,硬著頭皮兜住。
榮留王抬眼望向李韓,語氣放得極低:“陛下,我高麗上下,無人通曉此物構造。煩請您再遣人來,幫著瞧一瞧,理一理。”
“這好辦。”李韓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您備好銀錢便成。”
“敢問陛下,修這一回,需多少?”榮留王忙追問。
“不多。”李韓歪頭想了想,慢悠悠道,“照您方才說的情形估摸,五十萬貫上下。”
“五十萬貫!?”榮留王脫口而出,身子往前一傾,“怎會如此之巨?”
“您聽過‘專利’二字麼?”李韓翻了個白眼,“嫌貴?那您自個兒找人修去——本地工匠,工錢便宜。”
——他們要是能修,本王還坐這兒聽你數銅錢?!
榮留王胸口悶得發燙,差點背過氣去。坐地起價,刀刀見骨!要不……乾脆換一套?
念頭剛起,又被他掐滅。
眼前這位小皇弟所造的暖室之器,榮留王心裡清楚得很:放眼天下,除卻長安城中那位天子與他本人,再無第二人能製、能運、能裝、能調、更能修。
可一想到那數字,榮留王後槽牙直酸。
五十萬貫,對高麗而言,已是掏空國庫的大數——國土不及大唐三成,人口尚不足其一成,全年稅入不過六十萬貫。上回咬牙買下整套設備,已是勒緊腰帶、挪儘倉糧,圖的就是百姓感念恩德。誰知剛用上,便出了岔子。
如今再砸五十萬貫修繕,他點頭容易,戶曹郎中怕是要當場哭暈在賬冊上。
榮留王沉默良久,終於抬起眼,語氣放得又輕又軟:“陛下……要不,您給小王另換一套新的?”
“選不選,全在您。”李韓笑眯眯的,小臉上滿是純然無害,“若換新,三百萬貫。”
榮留王一怔,脫口而出:“不是六十萬貫麼?”
李韓聳聳肩:“那是頭回買賣,算您半價。今次重購,自然按市價走——翻倍。”
——翻倍?六十一翻是百二十,百二十翻是二百四,怎就蹦到三百萬了?!
您這翻法,是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借的算法?
李韓神色一正,嗓音清亮:“您別忘了,這些物件,得從長安運來。”
“若走牛車、馬車,您盤算過要多久?快則一月,慢則兩三月——等東西到了,雪化了、冰消了、春耕都下了地,您拿它暖誰?”
“所以,隻能靠我大唐熱氣球。”
“兩天之內,自長安直抵平壤。”
李韓一字一句,說得極穩:“可您也該知道,騰空而行,難;載重而飛,險;日夜兼程,耗。運費,您總不能不掏吧?”
“那先前運來,怎不收這筆?”榮留王眼睛一亮,立刻抓住破綻,“莫非陛下貼錢做買賣?”
李韓攤開小手,一臉坦蕩:“頭回運的,早就是牛車馬車拉來的呀。”
榮留王皺眉:“我高麗沿途驛站、關隘、渡口,怎未見車隊?”
李韓略作沉吟,眨眨眼:“走的路,不一樣。”
“哪條路?”
“黃泉路。”
“……”
——您雇的是陰兵押鏢?!
榮留王眼皮直跳,心頭咯噔一聲:跟這孩子說話,真不如去跟城隍爺討價還價。
這小子氣人的本事,怕是打娘胎裡就練滿了。
再聊下去,不被氣吐血,也得氣得肝疼。
李韓斜睨著他,聲音忽然沉了幾分:“修,還是不修?明兒一早,我就啟程回長安。往後您想修——”他頓了頓,笑意不減,“可就不是六十萬貫的事了。翻倍,是您自己挑的。”
“……”
又翻倍?
您這‘倍’字,是拿算盤珠子當骰子搖出來的?
榮留王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牙關一咬:“修!”
“痛快!”李韓小手一揚,朝他豎起一根拇指,眼睛彎成月牙,“我就愛跟您這樣爽利的人打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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