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撫須點頭:“所言極是。”
百官亦紛紛頷首。
小皇帝在外開疆拓土、謀利安民,若他們袖手旁觀、裝聾作啞,豈止失禮?那是失心。
孫伏伽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裴寂略一思忖,撚須道:“若草草了事,鄰邦聽說,隻道我大唐不知尊君、不曉惜才。”
他頓了頓,展顏一笑:“那就辦!錢帛花出去,是看得見的誠意;心意捧出來,是摸得著的敬重。陛下在前衝鋒,咱們在後擂鼓——鼓聲不響,誰信我們真在聽?”
話音剛落,他忽然抬眼環視一圈,問:“對了,諸位當中,可有拿手的絕活?”
眾人一愣。
一位穿緋袍的郎中遲疑開口:“敢問裴相,這‘絕活’……是指?”
裴寂朗聲笑道:“匠作手藝是絕活,詩文曲藝也是絕活。今次既是要辦,就不能照著老樣子走。咱們得使出十分精神來——讓陛下知道,他踩過的泥、走過的路、熬過的夜,咱們都瞧見了,也都記下了。”
“哎喲!”蕭瑀撫掌大笑,“裴相此言,真如醍醐灌頂!老朽擅賦詩,明日就獻一首《迎聖駕》!”
陳叔達捋須接口:“老夫也湊一首,題為《頌天工》。”
封德彝眯著眼笑:“那老夫就寫《賀高麗凱旋》,末句必讚陛下‘智比管樂,勇逾衛霍’!”
三人一開口,底下頓時活絡開來:
“下官吹得一手好笛,願奏《朝天樂》迎駕!”
“下官習劍二十載,願舞《破陣子》以壯皇威!”
“下官幼承家學,編了一套‘興唐拳’,願演於丹陛之下,為陛下賀太平!”
殿內燈火搖曳,人聲漸沸,映著滿箱銀錢,竟似連空氣都熱了幾分。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此起彼伏。裴寂坐在上首,嘴角翹得老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手也不停地往下點,像在應和什麼極稱心的曲子。
忽地,一聲細弱卻格外清晰的話,從人群後頭飄了出來:
“下官臉生得長,這……也算數不?”
話音剛落,滿殿嗡嗡聲戛然而止。連廊柱上歇著的雀兒,仿佛都忘了撲翅。
眾人齊刷刷扭過頭去——隻見一位穿青色官袍的官員立在階下,袍子洗得略顯淡了,腰帶也係得緊,是京中正經的下三品小京官。
裴寂怔了怔,抬眼細細打量他半晌,末了竟真頷首一笑,慢悠悠道:
“算。這張臉,擱著不用,白瞎了。”
那青袍官張了張嘴,沒吭聲,隻把袖口悄悄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截泛紅的耳根。
——
次日清晨。
高句麗。
天邊剛透出一點灰白,像宣紙上洇開的淡墨。榮留王睜著眼躺在榻上,黑眼圈沉得能盛住半盞茶,身子動也不動,直勾勾盯著梁頂那幾道舊年刻痕,眼神空得發愣。這幾日,心裡堵得比王宮庫房裡堆滿的陳年賬冊還密實。
起初想得多好——跟大唐互開市舶,互通有無,借著長安的商路活絡本國筋骨,讓稻米多收三成,鐵器多鑄五爐,百姓臉上添點油光……哪曉得,風向說變就變。
開頭還順順當當。
可自打那位大唐小皇嫡來了高句麗,事兒就像滾下山的石碾子,再沒人能扶住把手。
單說王庭裡這一樁——榮留王一想起就胸口發悶。自己住了二十年的正殿,雕梁畫棟,冬暖夏涼,偏他一來,連個招呼都沒打,便拎著包袱搬進了主殿,倒把他這位大王,輕輕巧巧挪到了東邊偏殿。那地方窗子窄,炕燒得慢,夜裡翻身都能聽見木頭吱呀歎氣。
……
到底誰才是高句麗的王?
怎麼越活越像租來的?
一舉一動,還得掂量著小皇嫡的臉色行事!
那人多大?
八歲!
八歲的孩子,眉還沒長開,說話還帶著奶氣,可偏生叫人覺得——他抬抬手指,你就得彎腰;他眨眨眼,你就得揣摩半宿!
“唉……”榮留王長長地、沉沉地籲了口氣,像從肺腑最深處拖出一根鏽蝕的鐵鏈。
這口氣還沒散儘,又壓上另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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