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德彝麵無表情，隻道：“剛才是演的。”
李建成嘴巴微張，半晌沒合上。忽而抬手，拇指朝上，重重一豎：“高！”
真高。
這戲，唱得連他自己都信了三分。
方才還真蹲下想摸他脈象，怕他傷重暈倒……
合著四個人，一個比一個會裝，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
佩服歸佩服，心頭卻悄悄一凜：這幾個老狐狸，可不是光會捧笏板的。平日裡連咳嗽都帶腔調，眼下為棵爛樹裝疼裝到滴水不漏——那朝堂之上，奏對之時，誰又分得清哪句是肺腑，哪句是煙幕？
他忽然想起小皇弟前幾日處置此事時的樣子：
封德彝說腰傷？好，給你凳子，坐著砍——真疼，自然坐不住；假疼，坐著也白搭。
四人輪番上陣，誰也別想溜。
樹不倒，人不走。
簡單，粗暴，但準。
李建成沒再多言，拎起斧頭，“嘿”地低喝一聲，照著樹乾又劈下去。
其餘四人互看一眼，各自攥緊斧柄，咬牙掄臂。
咚！咚！咚！咚！
斧刃撞木聲重新炸開，震得枝頭雀鳥撲棱棱飛走。
“哎喲——”
一聲短促慘叫，又響起來。
李建成斧頭一頓，側頭瞥過去，眉頭擰成疙瘩：“封丞相，您歇會兒吧，今兒就算躺平了，樹不倒，照樣走不了。”
封德彝一手扶腰，一手哆嗦著撐地，聲音發虛：“這回……真不是裝的。”
李建成靜了兩息，蹲下身，把胡凳往他跟前一推：“那您坐著砍。”
封德彝一口氣噎在喉嚨裡，胸口起伏半天，才嘶聲道：“您見過誰坐著砍樹的？！”
李建成撓撓下巴，認真想了想：“躺著？夠不著啊。”
封德彝眼前一黑，差點栽進樹坑裡。他一把抓起斧頭，嗓音劈了叉：“砍！快砍！再磨蹭下去，這樹不倒，老夫先倒！”
咚！咚！咚！咚！咚！
哢嚓——
斧聲未歇，一聲脆響陡然撕裂空氣。
樹乾一歪，轟然砸地，揚起漫天枯葉與浮塵。
裴寂盯著橫臥的樹身，嘴唇翕動：“……不容易。”
蕭瑀抹了把臉，聲音發顫：“何止不容易——簡直像從閻王殿門口搶回一條命！”
陳叔達攤開手掌，水泡破了兩處，滲著血絲，他啐了一口，罵道：“老夫當年隨文皇帝平南陳，也沒遭過這等罪！”
封德彝癱坐在地，兩條腿直打擺子，嗓子啞得隻剩氣音：“別說了……誰來搭把手？老夫……連腳趾頭都不聽使喚了！”
李建成與四位老者合力將樹乾拖至秦王府門前，沈煉上前接手，將木乾運入庭院。
門仍閉著。
李建成抬眼望向院中佇立的李二與李元吉，開口問：“陛下呢？”
李二瞥他一眼：“睡了。”
李建成一愣：“怎麼就睡了？”
李二聲音低沉：“說你們砍樹有節奏，聽著犯困，讓弄完再叫他。”
李建成立刻道：“那還不快去叫？”
李二攤手：“門沒開，不讓進。”
“……”
李建成一時語塞……合著得等他自己醒？
話音未落，屋門“吱呀”一聲推開。
李韓背著手踱步而出，目光掃過院中橫臥的樹乾，頷首道：“不錯，李俊傑，乾得利落。”
李建成皺眉：“這名字能不能別叫？”
李韓看他一眼：“不識時務？不像你。”
“二十八……”李建成瞪眼，“你閉嘴會死？”
李韓沒理他，轉向任響，含笑道：“開始吧。”
任響忙應：“草民遵旨。”
他與兩個兒子隨即抬來樹乾，穩穩架上長桌鋸。任響站定，腳踩踏板。
嗡……
鋸齒盤飛速旋轉。
眾人凝神細看，隻見三人合抱粗的樹乾，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從中剖開。
李韓側身看向李建成：“廢太子，該你了。”
李建成愕然：“我還得上？”
李韓語氣平淡：“你不試，誰襯得出這鋸子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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