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咬牙切齒間，忽聞腳步雜遝。
他手腕一頓，斧頭懸在半空，回頭望去，一眼就認出沈煉，再一看——
四條胳膊四條腿，被穩穩抬在半空，臉上寫滿絕望的，正是裴寂他們！
沈煉走近，在李建成身前站定，朝他拱了拱手，笑了笑，轉身便走。侍衛們放下四人，也跟著退了回去。
李建成沒攔，也沒喚，隻靜靜看著他們落地，才開口，語氣裡滿是疑惑：“裴丞相，幾位這是……怎麼給抬出來的？”
“府裡頭，出什麼事了？”
裴寂抹了把額頭，臉皺得像揉爛的紙：“別提了……說了句不該說的話。”
李建成一怔：“什麼話？”
裴寂抬眼看他，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說了實話：“我們四人，剛在裡頭替你求了情。”
李建成眉峰微挑：“求情？這有何不妥？”
裴寂苦笑一聲，舉起手中斧頭，指了指那堆木頭：“我們說，留你一個人在外頭劈柴，未免太難為你……不如陛下派幾個人出來，幫你把活乾完，也好早些回話。”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誰知話音剛落，陛下就點了我們四個的名字，叫我們——出來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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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默然數息。
腹中卻早已翻江倒海，幾乎笑出聲來。
怒意散得乾乾淨淨，隻剩一股難以言喻的荒唐快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哪裡不懂？這四位老大人，個個精似猴、滑如油，哪是真心疼他受累？分明是盤算好了——一張嘴，換一個皇太子的人情，穩賺不賠。
可惜，他們千算萬算，沒算準李韓的脾性。
那小子從來不吃這套軟話，偏愛把人情做成苦差事，把麵子變成磨刀石。
李建成目光緩緩掃過四張枯槁又焦灼的臉，忽而一笑，將手中斧子往地上一頓，發出“哐啷”一聲脆響。
“既然來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就——一起動手吧。”
裴寂、蕭瑀、陳叔達、封德彝四人攥著斧柄，仰頭望向李建成指認的那截樹身，腳底一軟，臉色齊刷刷變了。
這樹乾……也太壯實了！
蕭瑀喉結動了動，終於沒忍住：“殿下，您咋不挑根細些的？”
李建成眼皮一掀，手腕一抬，斧刃朝四下虛劃一圈：“您自個兒瞧瞧，方圓十步之內，哪根不是粗得能當梁柱？實不相瞞——就這棵，是眼下最瘦的一根。”
四位老臣轉頭環顧，目光掃過四周虯枝盤曲的老樹，心一點點沉下去。果然，李建成沒誆人——滿地參天，唯這一株稍顯單薄；可那“單薄”，也比他們隨身帶進秦王府的幾段木料粗上兩圈。
……
“還杵著乾啥？動手！”
李建成把斧子往肩上一扛，聲音裡透著焦躁：“趕緊放倒，咱們好回宮複命。誰樂意在這風口裡乾等？等？等不來熱茶，等不來旨意，更別指望陛下突然改主意，派個人來接你們回去——他若真能在樹倒之前把你們叫走，那他才是陛下，我該喊他一聲‘殿下’！”
四人默然。
方才那一瞬，心裡還真浮起過一絲指望。
可李建成這話像塊冷鐵，哐當砸下來，砸碎了最後一絲念想。
——倘若李韓當真肯半途召回他們，那小皇帝，還配叫小皇帝？
當年赴吐蕃那會兒，把李建成和達讚乾布、吐蕃國師一道塞進熱氣球升空，那是拿命賭的買賣。稍有差池，人就散在雲裡，連灰都收不回來。
……
小皇帝眼皮都沒顫一下。
事成了，他笑吟吟賞幾句溫言；
事不成？別說誇獎，連句“辛苦”都吝於出口——好事？門兒都沒有！
蕭瑀、陳叔達、封德彝齊刷刷扭頭，盯住裴寂。
當初第一個跪地求情的，就是他。
如今落到這般田地，興許……他還藏著後手？
裴寂垂著眼，良久未語，末了長歎一聲：“……開工吧。”
這一回，真沒轍了。若此刻掉頭回秦王府，怕是連門坎都邁不過去。
沈煉可不是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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