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回頭，見李元吉大步流星迎上來，肩闊腰挺，袍角翻飛，臉上還帶著三分熱切。他心頭一暖：到底血濃於水，自家兄弟沒忘本——知道大哥受難，主動出來搭把手了。
“知道來幫大哥了？”他語氣緩了些，眼裡也浮起一點溫意。
“那當然！”李元吉站定，神色鄭重，“再怎麼著，我也是您親三弟。若連這點事都不伸手，還算什麼骨肉至親？”說著，雙手一托，遞出一把沉甸甸的斧頭。
李建成目光一頓，落在那斧刃泛光的鐵頭上，又緩緩抬眼，對上李元吉誠懇的臉。
那一瞬，他臉上剛泛起的暖意，像被潑了盆冰水，倏地凍住。
李元吉卻渾然不覺，反倒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解釋：“我琢磨過了——您隻帶了把鋸子，哪夠使？陛下說‘就地取材’，可那樹乾粗得跟殿柱似的，光靠鋸，怕是鋸到天黑也斷不了。斧頭劈下去，哢嚓一下，多痛快！”
“李元吉……”
李建成牙根咬得咯咯響，腮幫子繃得發硬。
要不是血緣擺在這兒，他真想掄起手裡那把鋸子，順著你腦門兒中間，從天靈蓋直鋸到下巴頦兒！
你是來幫忙的？
還是專程點火添柴、看熱鬨不嫌事大的？！
李二當年混賬，如今他兒子更勝一籌；而你李元吉，行事比他父子倆還欠收拾——缺德勁兒，簡直一脈相承！
“斧頭你留著自己劈柴燒火！”
“我有鋸，夠用！”
他冷哼一聲，掉頭就走，隨便挑了棵歪脖槐，俯身開鋸。
鋸齒剛咬進樹皮，才拉兩下，他就猛地停住，直起身，黑著臉大步折返，一把奪過李元吉手裡的斧頭，手腕一翻，“當啷”一聲磕在青石階上，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再不回頭，掄起斧子就往樹乾上砸——
“咚！”
“咚！”
“咚！”
李元吉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忽然咧嘴一笑，輕聲嘀咕：“陛下說的……還真準。”
屋內。
斧聲、鋸聲、樹皮撕裂聲，一陣緊似一陣，撞得窗紙簌簌抖。
裴寂、蕭瑀、陳叔達、封德彝四人立在堂中，聽得脊背發涼。
雖說李建成如今已不是皇太子了，可終究是先帝嫡長子，殿下之尊，哪能真讓他一個人掄斧砍樹？還是一人對一棵合抱粗的槐？
就算人扛得住……
等那樹倒了，人怕是隻剩半口氣，連說話都得喘三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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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終於按捺不住，拱手道：“陛下，要不……派兩個內侍過去搭把手？”
李韓歪著頭看他，小臉一本正經：“裴相覺得，他一人乾不動？”
裴寂連忙搖頭，賠笑道：“老臣豈敢小覷殿下？隻是這活計費時，少說也得一兩個時辰。陛下日理萬機，實在不該為此耽擱。”
蕭瑀立刻接話：“正是！陛下操持國政，哪能和咱們這些閒人一般消磨光陰？”
李韓轉過臉，目光掃向另兩人：“陳公、封公，你們也是這個意思？”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頷首。
陳叔達拱手：“臣附裴相所言。”
封德彝垂眸：“臣亦同議。”
他們都是廟堂上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哪會真為李建成揪心？
憐惜？
未必。
擔心耽誤李韓時間？
更扯——這位小皇帝若是真“日理萬機”，怎會每日上朝必晚半刻鐘？不是窩在暖閣補覺，就是蹲在廊下嗑瓜子，邊吐殼邊聽沈煉念折子。真有要緊事，動動嘴皮子，底下人跑斷腿也得辦妥。
他們心疼的，是自個兒這把老骨頭。
這屋裡四個人，全是站著的。
站著不累？
站著說話不腰疼？
那是沒站滿半個時辰！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哪個不是生龍活虎的年紀？小皇帝更是精力旺得能追著麻雀滿宮跑。可他們呢？
裴寂六十八，蕭瑀七十一，陳叔達年過七十有五，封德彝鬢角雪白、拄拐都悄悄換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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