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裡走，那哭聲越響……
“嗚嗚嗚……”
李韓歪頭朝一戶緊閉院門的人家張望，哭聲正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門口老槐樹下，蹲著個穿粗布衣的老漢，佝僂著背坐在樹樁上，眉頭擰成疙瘩。
李韓朝李建成輕輕抬了抬下巴。
李建成一點頭，邁步上前，在老漢身邊坐下，朝那扇緊閉的門揚了揚下巴：“老丈，出啥事了？”
老漢慢騰騰抬眼打量幾人，麵露疑色：“麵生得很，不是本村人吧？”
李二也湊近了些，笑著接話：“路過這兒，打算去長安城裡做點營生。”
“做啥營生？”老漢掃了眼李韓，納悶道，“做生意還帶個娃？”
李韓眼睛一眨：“出來練本事的。”
李元吉嘿嘿一笑：“春耕快到了，咱這買賣，正跟春耕搭得上邊。”
老漢眉毛一挑，長歎口氣：“那你們可撞上難處了。”
“聽我一句勸……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今年春耕，你們摻和不了，真摻和不起！”
李韓追問：“為啥摻和不起？”
老漢沒答，隻伸手朝那哭聲不斷的院門一指：“知道裡頭為啥哭不？”
不等人開口，他自顧接了下去：“昨兒夜裡，他家耕牛死了。”
李建成裝作剛聽說，臉上一怔：“死了？”
李二忙問：“好好的牛，咋就沒了？”
老漢搓了搓手，聲音發沉：“唉，你們不知道啊……打上個月起，恒田村的牛，死得差不多了。”
“十戶人家，八戶的牛全倒了。”
“這家人窮，就靠一頭牛過活。春耕在即，誰家不缺牛？沒牛，地怎麼翻？犁怎麼拉？”
“這一個多月，他們把牛當祖宗供著，喂的是細料，蓋的是厚草，夜裡還得起來添兩回水……”
他搖搖頭，“結果還是沒留住。”
“官府來人看過，摸不著病根，牛死了，隻能自己咽下這口氣。”
李韓問：“朝廷沒賠錢？”
老漢擺擺手：“賠是賠了點，可那點錢頂啥用？春耕時候，給錢不如給牛！地犁不開，再有錢也白搭！”
“牛一沒，地就撂荒；地一荒，秋收指望啥？這幾個月，地不就空著爛著？”
見他越說越急，李建成順著他話頭應道：“朝廷不會撒手不管，總該有法子。”
“你懂啥？”老漢直擺手，“依我看，朝廷也難。”
“這事不單咱們恒田村，隔壁幾個村，牛都大片大片地倒……不是一兩家，是整片整片地死！”
“要是一兩個村出事，朝廷還能調得過來；可眼下多少村？全卡在這兒了，你說，咋辦？”
“朝廷手裡那點牛，夠分給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再說，誰能擔保，朝廷的牛，就一定不病、不倒？”
李建成、李二、李元吉飛快交流了一眼，心裡都是一沉。
這老頭說得半點不差。
牛疫確已蔓延數縣，而更棘手的是，京中倉廩裡的備用耕牛，早被前年旱災調空，至今未補足。
李建成故作寬慰：“或許……沒您想的那麼糟？”
老漢瞅他一眼，又歎一聲：“唉……”
“你啊，還是嫩。”
“我剛才說的，全是輕的。”
“你以為朝廷沒牛可調，就是最壞的？才剛開頭呢！”
他用力戳了戳腳下的土：“春耕，誤不得。誤了春耕，秋收就塌一半。”
“這話擱在長安城裡那些大戶耳朵裡，可不是愁事，是財路！”
“他們早盯著了……老百姓缺牛，他們就把自家牛牽出來，租！”
老漢嗓音乾澀：“前年租一頭牛，一天百文錢。今年？五倍起步，十倍也不稀奇！”
“這錢，誰掏？”
“還不是我們這些泥腿子？”
李二皺眉：“真會漲這麼狠？”
“這還不算頂頭難。”老漢喘了口氣，“最要命的是，今年肯定有大片地，犁不動、種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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