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改契，把一日一文，硬抬到一百文？”
底下人一聽這話，心先鬆了半截。從前告狀，官老爺連狀紙都不接，今兒竟一字不漏記下了。
立馬有人搶著開口：
“大人明鑒！不光漲租錢，贖牛價也翻十倍！五貫賣的，如今要五十貫才給牽走！”
“王伯說得是！眼下犁地的節氣就卡在眼前，家裡牛沒了，地怎麼翻？種什麼？一家老小指著這點指望活命啊！”
“這是往死裡逼人呐！”
京兆尹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震得梁上灰簌簌掉：“傳劉、張等家主，即刻到堂！”
人押上來時，幾位家主袍子乾淨，步子穩當，臉上連汗珠都沒有。
京兆尹剛要開口，劉家主已將一本厚冊雙手奉上，紙頁邊角磨得發毛，封皮寫著“租牛賬目”四字。
“大人，且看這個。”
“爾等意欲何為？！”
劉家主未答，隻抬眼掃過堂下那些漲紅臉、攥緊褲縫的農人，捋了捋須，語氣平緩，像在講一件尋常事：
“聽說大人召我們來，是因鄉親們說我們毀約，把一日一文的租牛價，擅自提至一百文。”
“可是？”
京兆尹目光如刀，直刺過去。
劉、張幾家家主垂眸不語，但眼角餘光一碰，彼此心照。
若非李韓將各族官員儘數逐出朝堂，一個四品京兆尹，怎敢如此直麵劉、張二家？
可人在簷下，豈能不低頭。劉張二人壓住火氣，對視一眼，又開口道：
“嗬嗬，大人明察……我等確說過，租牛一日一文，可誰答應過，連牛的嚼穀也得我們掏錢？！”
“牛吃草、喝水、拉糞、歇息，哪樣不要銀子？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這般吞食！”
“賬本在此，請大人過目，真假立見。”
京兆尹目光沉沉掃過二人，又落在那本攤開的賬冊上。
他沒翻頁，隻盯著他們，緩緩吐字：
“照你們的意思，這一百文租牛錢裡，九十九文是喂牛的糧草？”
見他連賬本封麵都未掀，眾家主眼皮微跳，卻很快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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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字不差！”
話音剛落，底下百姓哄然炸開……
“放屁！老子祖上三輩牽牛犁地，頭回聽說牛一天吃掉九十九文！你當牛是金嘴啃玉黍？”
“沒錯！俺在渭南養了二十年牛，草料加鹽巴頂天三文，你這賬本是拿墨汁糊的吧？！”
劉張兩家主彼此一瞥，轉身朝人群揚起下巴，嗤笑道：
“泥腿子懂什麼？你們知道牛病了怎麼治？好了又怎麼養？”
“我們收來病牛，先請太醫署退下來的獸醫瞧；病愈後，草料專從突厥運來的青苜蓿，每捆碾碎，拌上半斤鮮蛋液……不然牛哪有力氣拉犁？”
說完，幾家主齊齊拱手，朝堂上一揖到底：
“大人，賬目分明，分毫不虛，您細看便知！”
京兆尹抬眼望向門口……百姓臉上的血色正一點點褪儘，嘴唇發白，肩頭塌陷，像被抽了筋骨。
而眼前這群人，袖口繡金，腰佩玉玨，眉梢眼角全是篤定。
他麵上不動聲色，背在身後的手卻已攥死：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兩滴，砸在青磚縫裡，洇開暗紅。
他心裡透亮：這場亂子，根子就在長安城裡這二十幾家門閥手裡。
他自己是寒門出身，比誰都清楚……牛沒了，地荒了，秋糧欠收，來年全家就得賣兒鬻女。
怒火在喉頭滾燙，他幾乎想喚侍衛上前，當場杖斃這幾個裝模作樣的碩鼠。
可舌尖一抵牙根，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些人敢登堂入室，必是早把退路鋪到了宮牆根下。動不得，碰不得，一招不慎，反被咬住咽喉。
這時，他忽然想起那幾個尚不及束發、卻能把戶部舊檔翻出花來的少年身影。
他側眸朝師爺一點頭。
師爺立刻會意，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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