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世家大族設局坑騙百姓的事，真被捅到明麵上了？”
話音剛落，李淵和王之渙齊齊一怔，臉上血色褪了半分，連呼吸都頓住。
他們先前見李韓斜倚在秦王府廊下，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神情鬆快，還以為這孩子壓根不知外頭炸開了鍋……
這麼大動靜，他竟還在這兒數螞蟻？！
可方才那句問，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開了刃的刀，直直剖開所有遮掩。
他不僅知道，還清楚得像親眼盯著每一步棋落子。
要說他是昏聵之主，對民間疾苦不聞不問，倒也罷了。
可兩人心裡比誰都明白：這位新君，是真把泥腿子的命當命看的。
登基才幾個月，就敢頂著滿朝文武的冷眼，硬生生往各州郡的世家門閥心口上紮釘子。
圖什麼？不就圖那些人不再把佃戶當牲口使喚，賣兒鬻女、強占田產、逼人簽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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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全盤皆知，為何袖手旁觀，任百姓一頭紮進圈套？
二人正擰著眉琢磨，李韓卻已轉過臉，目光投向宮牆外遠處一抹淡青天色，語調平緩如溪水漫過石階：
“莫急。欲令其敗，先使其驕。”
“你們隻管回去穩住底下人，就說……朕想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李淵與王之渙互望一眼，眼底俱是一愣。
“子彈”二字他們沒聽過，但李韓說話時眼底那點沉靜的寒光，他們熟。
當年他十二歲監國，便是這樣盯著戶部賬冊，三天後掀了三省六部裡七家老世族的倉廩。
心，一下就落回了原處。
王之渙當即拱手，袍袖帶風：“聖上既已有定策，臣便無後顧之憂。隻是眼下長安城中人心浮動，百姓攥著牛韁繩哭了一整夜，臣須即刻返衙安撫。”
李韓頷首，抬手虛按：“去吧。朕不攔你。”
頓了頓，又補一句：“你見了百姓，隻說耕牛一事暫且不急，春耕照常下種。等些日子，朕給他們一個實打實的交代。”
王之渙應聲而退，袍角剛隱入門廊，李淵便已踱步上前，順手從宮女托盤裡抄起一隻青皮蜜橘，狠狠咬下一大口，汁水濺到胡須上也懶得擦，斜睨著李韓，嗓門壓低卻字字帶刺：
“好小子，哄我讓位給你，也就罷了；如今倒好，連跑腿傳話、查賬盯人、半夜扒拉奏章的活兒，全塞給我這把老骨頭！”
“你皇爺爺我生的二十幾個兒子，就你爹最肯熬燈油、最扛得住事。偏你這小猴崽子，骨子裡全是滑溜勁兒，八歲的人，心眼比長安西市的秤砣還沉！”
李韓立馬換了一副麵孔，笑嘻嘻湊近半步，仰著小臉，眼睛彎成月牙：“您這不是‘能者多勞’嘛！再說了，孫兒才八歲，正是抽條長個兒的時候……您忍心看您親孫子，天天埋在比我人還高的折子堆裡，連跳繩都喘不上氣？”
李淵繃不住，喉頭一滾，罵也不是，笑也不是，末了隻啐了一口：“少拿這張臉糊弄我！”
話鋒一轉，聲音沉下來：“這次世家聯手收牛，你真兜得住？”
李韓笑意斂儘，站直身子，目光清亮：“皇爺爺放心。這一回，他們吞進去多少，朕就讓他們一口一口，連本帶利，吐乾淨。”
李淵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背過手去：“行。爺爺信你。可記著……春耕不等人。百姓等不起，也耗不起。”
“不會拖。”李韓望向京兆府方向，語氣篤定，“這一次，短則七日，長不過半月。”
話音未落，長安城外官道上，已排開一條蜿蜒數裡的長龍。
男女老少牽著自家耕牛，腳步沉重卻眼神發亮，朝城裡二十多家世家聯合設下的“收牛處”走去。
隊伍裡，一個穿修補過的粗布褂子的年輕人扯了扯身邊漢子的袖子，嗓音憨厚：“二叔，您家那頭瘸腿的老黃牛，真被張家收了？給五貫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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