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猛地抬眼，盯住那下人：“跟我走，去見家主。你親眼看見的，一句不準漏。”
話沒說完，手已揪住那人後領，拽著就往外奔。兩名護衛愣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快消失在巷口，才聽見一句冰碴子似的話甩過來：“封場！誰也不許進出，等我回稟！”
命令落地，眾人本能應聲，鐵鏈嘩啦一聲鎖死大門。
可誰也沒料到，主管剛拉著人拐過街角，迎麵就是黑壓壓一片人……扁擔扛肩上，菜刀別腰後，鋤頭杵地響，婦孺也抱著孩子擠在前頭，眼珠子通紅，嘴裡罵著罵著就吼起來：“還我牛！”“騙人！賠命！”
主管腿一軟，臉霎時褪儘血色，嘴唇抖了抖，隻憋出四個字：“這下完了。”
不止這一處。東市北角、曲江池畔、延興門外……凡掛“租牛”牌匾的地方，無一例外，全是癱牛、哭聲、圍堵的人牆。
張家府邸，門房還沒來得及攔，一個仆役已跌跌撞撞撲進來，膝蓋一軟跪倒在青磚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老爺！全塌了！牛全倒了！喘氣都費勁！”
張家家主正端著茶盞，聞言手一抖，熱茶潑在袍襟上也顧不上擦：“胡說！請醫官！立刻去請！”
“請不了啊老爺……人把場子圍死了！醫官剛到門口，就被扁擔逼退了！”
話音未落，家主身子晃了晃，仰頭栽倒，茶盞摔得粉碎。
同一時刻，太極宮外，百官靜立如鬆。緋袍紫袍層層疊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日頭爬上宮牆，照得玉階泛白。忽而內侍尖聲傳喚：“無上皇準諸位覲見……請！”
眾人整袖束冠，魚貫而入。大殿空曠，龍椅虛設，目光齊刷刷落在偏座上的李淵身上。
“無上皇！”禮部尚書踏前一步，聲音沉實，“耕牛儘病，春播無望，鄉野已起騷動，城中人心浮動。此事乾係社稷根本，懇請無上皇即刻召見聖上，共議良策！”
“正是！”戶部侍郎接道，“昨日尚有百姓叩閽，今日已有坊間聚眾，再拖一日，恐生大變！”
話音未落，滿殿文武齊齊躬身，袍袖拂地，聲浪如潮：
“請無上皇速召小陛下！”
“請無上皇速召小陛下！”
“請無上皇速召小陛下！”
李淵望著底下一張張焦灼的臉，胸口微微一熱……這孩子，到底立住了。
可熱意未散，喉頭又泛起一絲澀味。當年親手挑的尚書左仆射，如今站得離李韓最近；他親自點的羽林將軍，昨夜就遞了密折，說“小陛下處置得當”。
苦是苦了點，可眼前這陣勢，容不得半分遲疑。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朗聲道：“諸卿稍安！事尚未至絕境，莫先自亂陣腳！”
滿殿愕然。尉遲恭最坐不住，一步跨出班列，銅鈴眼裡火苗直跳：“無上皇！牛倒了，地荒了，百姓拿什麼活？這話，您讓咱怎麼‘稍安’？”
“無上皇，刀都架到脖頸上了，您還不急？再拖下去，怕是關中百姓真要揭竿而起了！”
有人一開口，其餘官員立刻跟上，齊齊向前半步，聲音壓著火氣，卻句句直逼李淵：
“正是！若城中騷動一起，那些世家門閥正等著這把火呢！”
“房相所言極是……他們若趁勢登高一呼，鼓動流言，大唐豈不又蹈隋末覆轍？”
“還望無上皇三思！”
“還望無上皇三思！”
“還望無上皇三思！”
台下聲浪翻湧，李淵連連擺手，嗓門拔高：“諸位誤會了！朕何曾說袖手旁觀？聖上早把這事揣在心裡，預備好了！”
話音落地，滿殿人霎時啞然。前一秒還在搜腸刮肚找詞勸諫，這一秒全僵在原地，像被兜頭澆了一瓢涼水，嘴張著，卻沒一個字能蹦出來。
接著，臉上全寫著四個字：不敢信啊！
“啥？聖上早就料到？還備下了應對之策？”
“這……這也太準了吧？連百姓搶牛、春耕將亂都掐著時辰算準了？”
“我就說嘛！聖上哪會坐視不理？原來早伏下這一手，咱們瞎著急個甚！”
李淵剛提了句“青雀”，底下人的調子立馬就變了……方才還愁眉苦臉，轉眼便捧得天花亂墜。
他站在禦階上，愣住了。
……朕說不管？你們就圍上來輪番苦勸，生怕朕老糊塗，把江山拱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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