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唇角微翹,帶著點冷意:
“至於他們為何把拉稀當瘟疫?因為先前那場席卷關中的牛病,症狀裡頭,就有一條……腹瀉。”
“那場病,正是他們自己炮製出來、再撒到鄉野間的。如今牛全躺了,他們卻解不了局,自然疑心病已‘變種’,嚇得魂飛魄散!”
“什麼?!”
李淵瞳孔驟縮,臉霎時漲成紫紅,拳頭攥得骨節泛白。
李韓沒看他,目光越過窗欞,投向長安城外的方向,語調平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
“他們先散病,再煽惶,等人心潰了,便打著‘幫百姓止損’的旗號,低價收牛。”
“牛一到手,立刻灌特效藥,三兩天就活蹦亂跳。再轉頭租給原主……租金抵掉當初買牛的錢,還剩利錢。”
“結果呢?百姓沒花一文,牛卻進了他們圈;更狠的,是簽了長租契,一輩子拴在田壟上,替他們犁地、還債、做牛做馬,永世翻不了身。”
李淵聽完,胸口起伏,久久無言。
原來一場“牛瘟”,竟能牽動萬民生計;原來那些豪族拍胸脯時的義正詞嚴,全是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
若非李韓親口道破,他這位太上皇,怕真要念著他們“忠君愛民”的好。
荒唐。
可笑。
憋著的怒火忽地化作一聲冷笑,李淵一掌砸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
“畜生!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
話音未落,他霍然起身,袍袖帶風,轉身就要往外衝:
“真相既明,朕這就下詔……一個不漏,全給我押進大理寺!剝皮抽筋,以儆效尤!”
李韓一步橫跨上前,伸手按住李淵手腕,小臉肅然,聲音不高,卻字字釘進耳裡:
“皇爺爺,局還沒收完,急不得。”
李淵腳步一頓,怒火未熄,眉峰擰成疙瘩,側過臉來,直直望向李韓:
“怎麼說?”
“事情不都水落石出了嗎?怎麼還拖著沒落地?!!”
“皇爺爺,法辦他們,板上釘釘。可動手之前,還有一樁事得先辦妥……不能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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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眉心一擰,臉上疑雲更重,又追問一句:
“還有事?你不是早用瀉藥把耕牛全攔在城外了?我也已下詔,命京兆尹王之渙帶人封死所有收牛點的進出要道,一頭牛也別想溜進城,更不會讓百姓少一根牛毛。”
他以為李韓還在擔心牛的事,當場拍胸脯作了保。
心裡卻早飛到那幫豪門望族身上去了……恨不能提刀就去砍了這群混賬。
李韓望著他這副模樣,無聲地歎了口氣,聲音平平緩緩:
“皇爺爺,您忘了?他們拿走的,何止是耕牛?”
李淵一愣,隨即猛拍大腿:“對!差點忘了!這群混賬,不光騙走牛,連錢都卷走了!”
“底下報上來,近來不少農戶怕誤了春耕,來年揭不開鍋,硬著頭皮向他們借‘一日百文’的牛錢。”
“那是血汗錢,一分一厘,都得讓他們吐出來……”
話沒說完,李淵卻見李韓輕輕搖頭。
“不是這個?”
“錢,自然得還。”
“但眼下最緊要的,是把朝廷在百姓心裡掉下去的分量,重新托住。”
李淵一怔,嘴張了張,沒出聲。
字,他都認得;連起來,卻像隔著一層霧。
他是大唐開國皇帝,可世人提起他,常被兒子的鋒芒、女兒的膽色蓋過幾分。
但這絕不代表他軟弱無能。
隋末亂世,他坐鎮太原,左鄰大隋,右靠突厥……兩邊隨便哪一邊伸根手指,就能碾碎那時的唐軍。
可就是他,帶著一支兵馬,踏過屍堆、蹚過血河,硬是從群雄割據裡殺出一條路,直入長安。
這樣的人,若隻當他是尋常老翁,才是天大的笑話。
……偏偏,每次和李韓說話,他就覺得腦仁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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