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還有人，硬說不知自家收來的耕牛生病？”
帳外棍聲未歇，張懸梁的嚎叫斷斷續續鑽進來。
眾人忙不迭點頭，額頭磕在氈毯上咚咚作響：“知道！知道！無上皇，我們全都知道！”
“管家一報牛倒，我們立馬請了長安最有名的幾位獸醫！”
“對！劉公說得是！那些獸醫聽罷症狀，臉色全變了，沒一個肯登門，隻催我們趕緊掩埋、燒淨，還說若拖一日，怕要傳遍三輔！”
李淵眉峰微挑，神色稍緩，似隨口一問：“哦？”
“那牛到底得的什麼病，你們也沒問出來？”
底下人哪還敢藏掖，搶著答：
“回無上皇，獸醫沒明說，可話裡話外，都說是種凶險至極的症候……”
“可不是嘛！誰也不肯去牛地瞧上一眼，還撂下話……若再不處置乾淨，怕是要牽連整個長安城！”
這話一落，賬內文武官員齊齊變了臉色，嗡嗡聲立時炸開。
尉遲恭性子直，嗓門又敞亮，當即嚷道：“這不就是瘟病？！”
“可不就是麼！真要是瘟病，朝廷就難辦了。”
“無上皇，病牛萬不可收！”
“對啊！一旦傳入城中，滿城百姓都懸著命，斷不能收！”
李淵坐在上首，眉心微蹙，緩緩搖頭，額角青筋隱隱一跳。
底下跪著的諸家家主，聽了這話，麵麵相覷，眼神發直。
“啥？”
“收牛？”
“合著朝廷把大夥兒叫來，就為買牛？”
“擺這麼大陣仗，唬得人肝兒顫……”
“早說啊！我們巴不得賣呢，撒哪門子謊！”
眾人伏在地磚上，眼風來回掃，嘴角壓不住往上翹。
眼看底下越吵越響，話也一句比一句硬，李淵終於拍案而起，“啪”一聲脆響震得茶盞輕跳。他聲音沉下去，卻字字砸在地上：
“嚷什麼？這兒是朝堂，不是西市肉鋪！”
滿帳頓時靜得能聽見粗氣吞咽。
可魏征垂手立著，唇邊還動了動，低得像自言自語：“理正，何須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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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之口，何處不可言？”
“別說您如今是無上皇……便是聖人在位，該說的話，一句也少不得。”
李淵目光掃過他，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那幾句話是風吹過耳。他清楚得很：魏征這等人，你搭理他，他便要攀著台階往上頂；你晾著他，他反倒自己退半步。
其餘官員則各自垂眸，袖口微動，心裡盤算著如何再勸……既不失體麵，又不至於觸怒上意。他們早看出李淵心意已決，再硬頂，徒惹難堪；不如換個法子，軟著陸，留餘地。
正此時，李淵忽開口，聲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
“百官的話，你們也聽明白了……朕召你們來，到底圖個什麼，可懂了？”
地上諸家主渾身一凜，猛地抬頭。
先是怔住，繼而臉上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那些議論，他們隻當是官場慣常的虛張聲勢，沒往心裡去。畢竟獸醫早已斷定：牛群染病，十有八九是瘟。瘟字出口，誰不怵？李淵豈會不知？
可他偏就問了……還問得這樣篤定。
想不通，也顧不上想了。
張懸梁剛被拖出去挨板子，眾家主裡，自然以劉德順為首。他偷瞄一眼李淵臉色，喉結滾了滾，才躬身回話：
“回無上皇，方才各位大人所議，我等都聽清了。”
“您此番召見，是……想收我等手上的耕牛？”
李淵靜靜看著他，不笑，不怒，隻頷首：“嗯。”
劉德順心頭一熱，幾乎按捺不住。管它染沒染病，隻要朝廷肯接過去，天大的包袱就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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