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兄說得是!能蒙召見,是我等天大的臉麵,哪敢有半句不敬?”
“您老隻管吩咐,我等斷無推諉!”
“劉家主這話實在!朝廷差事,我們定拚儘全力!”
李淵垂眸看著那一張張強擠出來的笑……僵硬、發白、眼角抽搐,活像哭喪前硬繃出來的麵具。
他心底微微一鬆,麵上卻不露分毫,反倒顯出幾分寬慰之色。
轉瞬,神色一斂,聲音也冷了幾分:
“既然諸位明白,那朕就直說了。”
“今早,京兆尹王之渙急報:爾等所收耕牛,接連染上怪症,傳勢極快,已危及長安安危。”
“今日召你們來,就為一事……”
他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
“這事,到底有沒有?”
話音落下,帳內驟然死寂。
眾人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幾乎當場栽倒。
路上他們就猜過:朝廷怕是已經知道了。
不然怎會鐵令封地,還加一句“擅出者,斬”?
可真聽李淵當麵點破,還是如遭雷擊,魂飛魄散。
那些牛,耗儘家底換來的啊!有的甚至押上了祖產、田契、商鋪……
若朝廷一聲令下,儘數撲殺……
那可不是賠本,是抄家滅戶,是拖家帶口去朱雀大街討飯!
李淵盯著底下一張張失魂落魄的臉,眉峰漸沉。
忽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起:
“怎麼?”
“朕問一句‘有沒有’,倒把你們問啞了?”
眾人渾身一抖,慌忙抬頭,脖頸僵硬,臉上肌肉亂顫,連連點頭哈腰:
“回……回無上皇,確有此事!”
“真有這回事?”
“朕方才問你們,怎麼一個個都啞巴了?!”
“莫非,還想糊弄朕?”
李淵麵色沉下來,目光掃過殿中眾人。一眾豪門家主心頭一緊,膝蓋發軟,“撲通”跪倒一片,額角沁出細汗,連呼吸都屏住了。
長安城外,李韓早布好的軍營裡,甲士列陣,旌旗肅立,刀鞘未出,殺氣已凝。
這些人在長安城裡暗地裡攪風攪雨,尚能周旋;可真要跟朝廷擺開陣勢硬碰,誰也不敢往前半步。
五姓七望……那幾位頂著“清河崔”“範陽盧”名頭的舊族,早年試過幾次,結果呢?田產被削、子弟黜官、門第動搖,連祖墳旁的祠田都被朝廷劃作屯田。
天下世家,哪個見了大唐官府不打怵?
就說隴西李氏……自家宗祠供著的,偏是李唐皇室的遠支,可李昭當家時,連聽人提一句“朝中旨意”,手都會抖。他寧肯得罪長安二十多家聯手施壓,也要把賬本交到戶部,親自報備牛馬出入。
劉、張兩家見勢不妙,立馬割讓三處鹽引、兩處鐵監份額,換得太原王氏出麵斡旋。
王氏順勢串起幾家對李昭早有嫌隙的同姓大族,趁隴西李氏闔族議事時,當場推舉新家主,廢了李昭的執掌之權。
這才騰出手來,把耕牛收購這事,順順當當地推下去。
誰料,眼看牛全收齊,契書將簽,牛群卻一夜之間癱倒大半。
更叫人脊背發涼的是……消息竟從京兆府漏到了宮裡。
李淵再逼一句,底下便亂了陣腳:
“冤枉啊!無上皇,方才不是不說,是嚇懵了!”
“句句屬實!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瞞朝廷!”
“求無上皇明察!”
“明察啊……無上皇!”
喊聲此起彼伏,李淵卻隻微微勾了下嘴角。
若非李韓昨夜把前後脈絡掰開揉碎講給他聽,他差點真信了這群人“一時口拙”。
心裡火苗直竄,抬手就想喚侍衛進來拖人。可指尖剛動,又想起李韓那句“等他們自己踩進坑裡”,硬生生把一口氣壓進腹底。
他仰起臉,眼皮微抬,聲音放得又緩又輕:“哦……”
“原來不是存心隱瞞,是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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