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病牛,朝廷不收,旁人更不敢碰。
殺?李淵早把路堵死了:牛屍不準出廄,肉不得入市,連皮毛都得由官府統一焚毀。
一炷香工夫,沒人咳嗽,沒人挪腳,隻聽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在營帳裡悶悶地撞著帳壁。
終於,王家家主先開了口,嗓音發緊,尾音往上飄:“無上皇!借我一千個膽子,也不敢讓一頭病牛流出去啊!”
話音未落,孫家家主搶步上前,腰彎得比平時祭祖還低:“一成價!我孫家這就簽契!字還沒乾,牛就牽走!”
“我張家也賣!”張懸梁沒開口,倒是他族弟張懸嶽撲通跪下,額頭磕在夯土地上,“絕不出廄一步!求無上皇明鑒!”
帳外軍營空地上,李韓早已備好文書、印泥、押簽的刀筆吏。
家主們心裡雪亮:朝廷不收,誰還敢收?牛瘟傳開,自家田埂都得封;宰了賣肉?查出來就是抄家滅門。
不賣,牛爛在圈裡;賣,至少能回一成本。
再拖下去,血本真要變白骨。
幾雙眼在暗處飛快對上又錯開,劉德順指尖掐進掌心,硬生生擠出笑紋:“賣!我們當然賣!”
“無上皇這話可折煞人了……不賣給朝廷,還能賣給誰?滿朝文武哪個不知,咱們這些老骨頭,向來是朝廷指哪,咱往哪紮!”
劉德順話音剛落,旁邊劉家管事悄悄踹了他小腿一腳。他立馬接上:“就是!別說一成,白送朝廷,也是我們該儘的忠!”
李淵繃著的下頜線鬆了一寸,目光掃過一張張強撐的笑臉,終於緩聲道:“早這樣,何苦折騰?”
底下人垂首應“是”,指甲卻深深摳進袖口布紋裡。
……若非你派兵封了各處牛市,架著人往這軍營裡拖,誰樂意在這兒挨曬?
……黑鍋扣誰頭上?還不是扣在最先跳出來的劉家?
劉德順耳聽著帳外慘叫聲漸弱,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忙膝行半步,叩首道:“無上皇明鑒!張懸梁手裡牛最多,他若……若沒個交代,這買賣怕難圓全。”
他頓了頓,見李淵眼皮都沒抬,咬牙補了一句:“他是牽頭人,收的牛比我等加起來還多三成。求您容他當麵認罪,也好叫大夥兒安心簽字。”
話畢,額頭貼地,紋絲不動。
帳外腳步聲響起,內侍掀簾而入,身後兩人拖著個人進來。
張懸梁癱在地上,袍子撕成條,臉上糊著血和泥,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右耳還在滲血。
滿帳家主齊齊縮肩,有人手抖得捏不住袖角。
李淵盯著那張臉看了三息,忽而冷笑:“張懸梁,長安張氏的當家人,也算有幾分才乾。”
“欺瞞聖聽,私囤耕牛,按律,斬立決。”
“念在眾人求情,留你性命。”
“活罪……罰你張家所收全部耕牛,儘數交出。少一頭,砍一手。”
“聽清了?”
張懸梁喉嚨裡“嗬”了一聲,眼球艱難轉動,先掃過左右低頭避視的諸家家主,又撞上劉德順拚命眨動的眼皮……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猛地抽了一口氣,嘶啞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聽……清了。”
他腦子轉得快,當下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張懸梁嘴角一扯,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咬著牙把脖子往上頂了頂,目光顫巍巍地朝李淵那邊挪過去,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罪……罪民,遵旨!”
李淵眼睜睜看著一眾豪門家主……筆尖發抖、墨跡洇開,在朝廷收購耕牛的文書上挨個簽下名字,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等這些人親眼瞧見自家圈裡那些牛接連倒下、口鼻流涎、蹄殼發烏,再沒人敢為幾頭牲口跟朝廷硬扛。可關中幾十萬張嘴等著春耕,這事半點馬虎不得。
直到最後一人擱下筆,垂首退步,躬身說“願將百姓所售之牛,儘數交由官府處置”,李淵才真真正正把心落回肚子裡。
家主們灰頭土臉告退時,李淵麵無波瀾,隻朝旁邊內侍略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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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會意,立刻上前引路。
至於那個想繞彎子、結果被按在地上抽得滿嘴血沫的張懸梁……早被同行幾位家主架著胳膊拖出去了,連鞋都掉了一隻。
人剛走淨,帳內憋了許久的文武百官,呼啦一下全站了出來。
“微臣長孫無忌,有本啟奏無上皇!”
“微臣房玄齡,亦有事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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