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沒繞彎子，雙手奉上一疊紙冊：二十餘家豪族名下耕牛數目、交接時日、簽押印記，清清楚楚；另附一冊薄薄的卷宗，裡頭是各家私囤鐵器、強占田畝、偽造契書、勾結市吏的實證，筆跡、印信、人證名錄，一樣不缺。
李淵翻到第三頁，手指頓住，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又冷又硬：“好！好一個鐵證如山！等到了朝堂上，我看他們拿什麼牙尖嘴利來抵賴！”
刀刃已出鞘半寸，他卻生生又按了回去。
不是不想劈，是記得李韓昨夜那句話：“皇爺爺，刀快，但割不斷根。”
他如今是太上皇，不是天子。審案斷罪，該由秦王府那位坐金殿的人拍板。
紙冊卷好，命人裝匣封漆，李淵抬腳就往秦王府去。
一炷香不到，人已立在王府馬廄旁。
那群守了一宿耕牛、眼皮直打架的大臣，被他揮手趕散；接著親自叩響東閣門，喚醒尚在夢裡的李韓，話沒過腦子就衝出口：“臭小子！牛全收齊了，一成價，一家不少！你手下那些查賬的，也把罪證理得明明白白，就等你一句話！”
李韓趿著鞋出來，頭發睡得翹起一撮，揉著眼睛瞧見老爺子額角還帶著汗，先笑了：“皇爺爺跑這麼急，倒讓我想起小時候偷溜出宮買糖糕，被您拎著後脖頸逮回來那會兒。”
李淵一愣，隨即瞪眼：“少貧！說正經的！”
李韓慢悠悠坐定，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正經事？那得先聽聽皇爺爺的意思……您可是這事裡頭的‘主心骨’，主意得您拿。”
李淵怔了怔，隨即斬釘截鐵：“依律辦！一條條列，一條條判！抄沒家產，梟首示眾！讓百姓看看，誰動了他們的活命牛，就得拿命來填！”
他嗓門漸高：“這些人早被你榨乾了，金銀掏空，鋪麵抵押，田契典當……留著喘氣，反倒是糟蹋米糧！”
“正好趁此立威！把罪狀貼滿長安十二坊，殺一批，囚一批，冤屈的百姓才信朝廷還有公道！”
李韓聽著，輕輕搖頭：“立威沒錯，可殺人未必最解氣。”
李淵眉頭一擰：“哦？難不成你還打算給他們磕頭賠禮？”
李韓不答，隻抬手朝西市方向點了點：“皇爺爺，誰說我把他們家底掏空了？”
“啊？”李淵一懵，“不是說……庫房金錠熔了三回，銀鋌運出去七車，連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都撬了？”
李韓笑起來：“尋常人家，銅錢堆滿缸，金銀藏地窖，便是全部家當。可您說的這些‘望族’，哪家沒在揚州開綢莊？哪個不在洛陽設酒棧？更別說戶部存檔裡寫著的，每家名下良田，少則三千畝，多則兩萬頃……您數過幾畝地值幾文錢麼？”
李淵一拍大腿：“對啊！我竟把地忘了！”
“那還等什麼？”他眼睛發亮，“罪狀一貼，人先斬，宅院田產鋪麵，統統充公！”
李韓放下茶盞，笑意淡了些：“斬了，誰替朝廷管賬？誰替朝廷收租？誰替朝廷盯著那些鋪子裡每日進出的千貫萬貫？”
李淵胡子一翹：“你這是要養著他們？！”
“養？”李韓搖頭，“是請他們……全家老小，男丁記賬，婦孺核數，幼童學算盤。賬房歸朝廷派，印信歸戶部管，每月發三鬥糙米、兩身粗布衣。錢，一分不許碰；地，一壟不許賣；鋪子，照常開門，利潤全入國庫。”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讓他們活著，比死更費勁……天天數錢，卻摸不著一枚；年年收租，卻不見一粒歸己。這才叫，斷根不斷脈，收利不流血。”
“另外，得罰他們，狠狠地罰……商鋪全封，宅子清空，田產充公，叫他們身無分文、兩手空空！”
這話剛落，方才還橫眉豎目的李淵，“啪”一拍大腿，眼睛登時亮了，咧嘴笑開：
“哎喲，這招絕了！”
“還是臭小子有腦子！你皇爺爺我琢磨半天，愣是沒想出這麼狠的法子！”
李韓眼皮一掀，白了他一眼……這話聽著像誇，細品又像埋汰。
李淵壓根兒沒瞅見那點小別扭，樂嗬嗬朝李韓擺擺手，轉身就蹽進了太極宮。
人剛坐定，立馬差人把京兆尹王之渙和李韓手下那支專跑暗線的密報頭目李君羨叫了來。
兩人一進殿，李淵沒寒暄，直截了當開口：
“長安城裡，煽動關中騷亂的二十多家望族，罪證全齊了。”
“你倆這就去查……先翻他們家底，看有沒有跟胡商私通；再查他們名下所有鋪麵，一家不漏，儘數封門；最後把他們手裡占著的地契、田畝，統統收歸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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