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抄起一根烏木長杆，杆尖穩穩點在西市入口處：“第一間，西市正門左手第一鋪。”
“原屬張氏布行，月淨入百貫上下，地段、客流、口碑，樣樣拔尖。”
話音剛落，底下嗡地一響。
“百貫？淨利？！”
“我家鋪子偏巷裡，刨去人工房租，每月還倒貼三十！這鋪子擱哪兒不是搶手貨？”
“搶？你睜眼看看左右坐的都是誰！”
“靖南王府的管事、少府監的采辦……嗬，還搶？”
“哎喲，這位爺是齊王府出來的？失敬失敬！”
“咱齊王殿下和令尊從前一道喝過茶，哪能搶您看上的鋪子？您請，您先拍！”
“就是就是！龍王廟裡不興打水仗……您儘管開價！”
台上的王之渙聽不見這些低語。
他見眾人神色躁動，卻沒人舉牌，隻當是初來乍到，尚在觀望。
手起槌落，“咚”一聲震得案上茶盞輕跳：
“肅靜！”
“底價五千貫，加價不得少於一百貫……現在，競價開始！”
話音未落，右首第三排，一個錦袍中年男子倏然起身，聲調懶散卻字字咬得極清：
“五千一百貫。”
他環視一圈，眼神不溫不火，卻像秤砣壓在每雙眼睛上。
王之渙剛要開口，那人已自己坐了回去，還拱了拱手：“王大人見諒，剛摸了摸錢袋，銀票帶得不夠……想問問熟人借兩筆，好接著往下拍。”
王之渙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隻點頭應下，補了一句：“下次莫再誤了規矩。”
便轉身朗聲道：
“西市第一鋪，五千一百貫一次！”
“五千一百貫兩次！”
“五千一百貫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乾脆利落。
那人慢悠悠起身，朝台上略一頷首，便有人上前遞契書、驗印鑒，動作熟稔得像排練過十遍。
王之渙退到台側，餘光掃過底下……那些商戶眼睛發亮，手指捏著袖口，喉嚨微動，卻沒人再喊一聲價。
他納悶：渴得像旱地裂口，怎麼全啞了？
若李韓在此，一眼就明白：不是不想爭，是不敢爭。
那錦袍男人站起又坐下的一刻，已把價錢釘死，也把人心釘牢。
可王之渙不是商人。
他讀過萬卷書，見過千種陣，唯獨沒在市井裡摸爬過……有些規矩，寫不進律令，卻比刀子更利。
第一間鋪子拍出去後，朝廷手裡的其餘商鋪、田產，也陸續落了槌。
兩個多時辰下來，王之渙嗓子乾得發緊，像含了把粗鹽。他挨個核對完中標的商人名姓，清點無誤，便立刻離了衙署，直奔秦王府。
府中侍衛領著他穿廊過院，進到後頭空地，一眼就瞧見李韓蹲在炭爐前，手裡翻著幾串肉，油星子滋啦作響。
王之渙腳下一頓，腦中嗡的一聲……聖賢書讀了一輩子，哪見過天子親手烤肉？他腿一軟，撲通跪下，眼淚鼻涕一道淌：“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親執庖廚？！君子遠庖廚啊陛下！”
李韓抬眼瞥他一眼，手上沒停，隻把竹簽往炭火裡壓了壓：“你大老遠跑來，就為說這個？”
“有事快講，我待會還得去渭水邊釣兩尾魚。”
王之渙一愣，哭腔還沒收住，人已下意識摸向懷裡，掏出一份折子，雙手奉上：“回陛下，奉旨所辦的商鋪田產競拍，業已完結。這是各處成交價目及中標者名錄，請聖上過目。”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李韓接過，展開掃了一眼，眉頭微蹙：“名單上這些人，可都在京兆府衙當場出價、落槌定案？”
王之渙點頭如搗蒜：“半點不假。”
李韓指尖點了點紙麵一處：“那這‘長安西市第一鋪’，買主是誰？”
“錦袍中年男子，姓張，戶部侍郎張秉義的堂兄。”
話音剛落，王之渙自己先怔住了。
拍賣場上那人起身環顧一圈，滿場靜默，再無人應聲；偌大西市，竟沒一個熟麵孔的商戶敢開口；連報價聲都稀稀落落……
原來不是沒人爭，是沒人敢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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