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臉上，神色各異。
七位老者神色如常，紋絲不動。
李昭踏前一步，拱手苦笑：“陛下容稟——這二十一張地契，確係臣等實打實獻與朝廷，絕無虛飾。
陛下若不信，儘可遣人查勘，任一張宅院，市價絕不止千貫！臣等也百思不解，何以僅售此數。若陛下心中不悅，臣等願即刻奉還地契，分文不取。”
話音未落，他側首朝同僚微微頷首。
霎時間，七人齊刷刷自袖中取出地契，雙手高舉過頂，齊齊麵向李韓。
“罷了罷了，朕向來公道！”
李韓長歎一聲，擺擺小手：
“東西既已拍定，便是你們的，朕豈會反悔？——秦王，送客！”
言畢，他轉身便往內堂踱去。
李二跨步而出，目光如刀掃過全場，聲冷如冰：“陛下旨意，諸位聽清了？請回吧。”
眾人互望一眼，齊齊朝李韓背影深揖到底，異口同聲：“臣等告退。”
待人影散儘，門扉合攏。
李二揮手命人落閂閉門，大步闖入內室，見李韓正盤腿坐在矮榻上，哢嚓哢嚓嚼著瓜子，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陛下！您究竟還要胡攪蠻纏到幾時？真由著五姓七望這些老家夥，當眾抽朝廷的臉？”
李建成、李元吉緊隨李二跨過門檻，踏進屋內。
話音剛落，兩人頓時心頭一震，李建成麵色肅然，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
“陛下，此事若傳揚出去，必成曠古奇談！不出三日，長安街頭巷尾、江南市井坊間，全都會知道秦王府今日這樁‘善舉’——到那時，朝廷顏麵何存？天下人又將如何揣度天家威信？”
李韓歪著頭望向二人，眉眼間滿是懵懂，嗓音軟糯：“你們……是覺得今天這場拍賣不對勁？”
“哪是‘對不對’的事！”李元吉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嗆住，“是您被人家當猴耍了啊！”
李韓肉嘟嘟的小手在半空輕輕一擺，奶聲奶氣卻理直氣壯：
“這話可不中聽！五姓七望分明心甘情願，親手奉上二十一張地契，獻與朝廷，我準許他們這麼做，怎容你們汙蔑？他們可是忠義之士！要怪，隻怪我自己沒把東西賣出去，怎能怪到他們頭上？”
我……
李二肺腑似被火燎，喉頭一緊，幾乎咬碎後槽牙：你被人剝了皮還替人數銅錢？
那七個老狐狸真樂意？樂意就不會掏空庫房湊銀子，偏捧幾張廢紙來糊弄朝廷！
李韓接著仰起小臉，脆生生道：“再者，五姓七望七位家主，為國捐地，功在社稷，理當厚賞！沈煉，速去備好七方青石碑，我要親題碑文，勒石銘功！”
“臣領旨！”
門外應聲乾脆利落。
還要賞？
賞他們一道白綾還是三尺斷刃？
還要立碑？
李二額角青筋直跳，死死盯住李韓，恨不得一把拎起這小崽子晃醒他——黑白顛倒至此，將來坐上龍椅，怕不是要把江山拱手送人？
李元吉暗自咋舌：小皇帝這是鐵了心往昏聵路上狂奔，一步都不帶停的？！
唯獨李建成，在聽見那句“勒石記功”時，如遭雷殛，僵在原地。方才尚存的幾分慍怒，瞬間散儘，臉上隻剩驚疑、推演、駭然，最後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絕了！”
“大哥，絕什麼絕？”
李元吉離得最近，聞聲側首，一臉錯愕。
李建成未答，隻將目光牢牢釘在李韓身上，心潮翻湧：這孩子……真才八歲？
算無遺策至此，連七位老謀深算的家主都被牽著鼻子走。怕是那幾位老爺子臨出門還在拍胸脯誇聖上仁厚，殊不知自己早被剝得一絲不掛，連骨頭縫裡的算盤珠子都被人撥拉響了。
“咦？”
李二忽然蹙眉低呼。
他顧不上發火，眉頭擰成疙瘩，反複咀嚼李韓方才那幾句話，臉色越來越沉——不對勁！這事壓根沒完，甚至……才剛剛掀開第一道幕布！
李元吉滿頭霧水：大哥、二哥這是怎麼了？
怎麼突然啞了火，齊刷刷盯著虛空出神？到底琢磨啥呢，倒是透個風啊！
“陛下，七方石碑已備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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