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皮繃得發僵，心口堵得發悶——朕這個太上皇，當得真是名副其實，外頭天翻地覆，宮裡連個風聲都沒刮進來！
再說，這些事……到底誰乾的？
李韓？
這怎麼可能？
那孩子才八歲，竟能布下如此縝密的局？
莫非是建成暗中授意？抑或是世民在背後推波助瀾？
李淵指尖發緊，額角青筋微跳——局勢正一寸寸滑出掌心，那種失控的焦灼，像鈍刀割肉，又悶又疼！
“無上皇，您……可是身子不適？”
裴寂抬眼一瞧，登時心頭一凜：李淵麵色鐵青，眉宇間壓著山雨欲來的陰沉。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老臣言語若有失當，還請明示……”
李淵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冷刃刮過裴寂臉龐，嗓音卻奇異地平緩下來：“不，你說得極妥。朕，甚慰。”
罷了。既然裴寂能堂而皇之地把話遞進宮來，外頭怕是早認定——這盤棋，是朕這個太上皇親手擺下的！
真正讓李淵太陽穴突突直跳的，是這口甩不脫的黑鍋：建成？世民？這兩個混賬，究竟誰攛掇李韓去硬撼五姓七望？
這一刀劈下去，滿朝勳貴、世家門閥，全得記恨在心！可朝廷每年近三成賦稅，就攥在這些豪門手裡啊！
“對了……”
李淵忽地坐直，眼中寒光一閃：“那筆捐銀，如今在哪兒？”
裴寂躬身道：“已啟程，正往秦王府運。”
李淵沉默一瞬，忽然仰頭大笑，笑聲裡卻沒半分暖意：“運去秦王府？好得很——黑鍋朕背，肥水你們流？”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飛如鷹翼，厲喝震得殿梁微顫：“玄真！即刻親赴秦王府，傳朕口諭！”
“不是說國庫告罄、各部喊窮嗎？那就讓滿朝文武，統統去秦王府——找李韓那小猢猻討錢去！！”
不是急著用錢？
不是火燒眉毛？
行啊！你們敢扣這頂黑鍋，朕便掀了這攤渾水——叫百官敞開了要，一百零五萬貫，夠不夠他們分？
若不夠……
那就等著看，一群餓狼撲進秦王府，把那小娃娃圍得水泄不通吧！
“臣，遵旨！”
裴寂抱拳應聲，雖不解無上皇為何驟然暴怒，但腳下早已生風——躲開些總沒錯。心底卻悄悄一熱：這可是天賜良機！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丞相想整飭吏治、興修水利，哪樣不要真金白銀？如今錢到了，怎麼分、誰先拿、用在哪兒……可全是活生生的香餑餑！
念頭剛落，他已箭步衝出宮門，挨個敲開衙署府邸，扯著嗓子嚷遍文武百官，旋即領著浩浩蕩蕩一群人，直奔秦王府而去！
可剛行至朱雀大街中段，隊伍猛地刹住腳——所有人齊刷刷僵在原地，張著嘴，眼珠子幾乎瞪出眶外。
前方整條長街，被密密麻麻的馬車堵得嚴嚴實實！
一眼望去，車龍蜿蜒，竟望不到頭！
每輛車上，都摞著沉甸甸的榆木箱，箱蓋縫隙裡，隱約透出銅錢特有的暗黃光澤……
“這……”
“少說也得有三百輛吧？”
裴寂倒抽一口冷氣，舌頭打結。
身後幾十位官員更是麵麵相覷，有人下意識扒著車轅數，數到一半手一抖，發現後頭新冒出的車隊，比先前還長！
裴寂一把拽住路過車夫，聲音發緊：“你們……這是往哪兒送？”
車夫瞥見他胸前紫袍雲紋，腿肚子一軟，撲通跪倒：“小人……小人是隴西李氏的仆役！奉家主命，押十五萬貫捐銀，速送秦王府！”
話音未落，四周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太快了！快得反常！
他們哪曉得，五姓七望此刻恨不能把錢堆成山——隻求那七塊刻著罪狀的石碑，早一刻挪出明德門！再這麼杵著，連族中女眷都不敢跨出府門半步！
“別愣著！直奔秦王府！”
裴寂兩眼泛紅，轉身掃視百官，聲音嘶啞卻亢奮：“無上皇有令——錢就在那兒，要多少，憑本事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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