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輕卻沉：“宮牆之內，他倚著沈煉；秦王府中，他靠著曹正淳。一個統禦禁衛如臂使指，一個出手如電無人能近。
再看咱們兄弟三人，日日隨侍父皇左右——可父皇禪位已滿兩日，你們捫心自問：可曾與麾下任何一人，哪怕隻字片語的密談？”
李二身子一僵，如遭雷擊。
李元吉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李建成神色平靜：“沒有，一次也沒有。陛下年紀雖輕，可心思之縝密、眼光之銳利，半點不輸老臣。
他心裡門兒清——真正能撼動他龍椅的，就隻有你我三人。隻要咱們始終在他眼皮底下轉悠，外無臂膀，內無耳目，縱有千般算計，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李元吉忍不住插話：“大哥，就算撇開咱們，還有父皇啊！陛下登基才兩天，事事獨斷專行，父皇雖退為無上皇，難道真能坐視朝綱崩壞、禮法傾頹？”
李建成斜睨他一眼，緩緩搖頭：“這話沒錯，可漏了一處關鍵。”
“陛下確是獨斷，可獨斷之後，錯在哪？今日他力壓五姓七望，硬是逼他們掏空家底，一百零五萬貫銅錢堆滿殿前，亮晃晃壓得人喘不過氣——這獨斷，錯了嗎？”
李元吉低頭默想，越想越脊背發涼，仿佛大哥每句話都鑿進骨子裡。
滿朝文武，個個咬牙罵李韓剛愎自用。
可沒人細想：他這剛愎，究竟是對是錯？
百官恨的，從來不是他獨斷，而是他不肯聽自己的！
更沒人敢想：倘若真依了百官之議，朝廷會落得什麼境地？
單說缺錢這事——群臣主張向五姓七望借銀，看似解燃眉之急，實則等於捧著金冠往他們頭上戴，助其聲勢更盛，根基愈固。
而李韓偏反其道而行：逼他們捐，還得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捐；捐完還要削其威望，讓天下人看清——所謂世家門閥，也不過是攥著錢袋子跪著求生的軟骨頭。
李元吉喃喃道：“原來……陛下這獨斷，是對的。”
“可我還有一事沒想透。”他皺眉追問，“錢要到了，為何又不撥給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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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確實是救朝廷命脈的救命錢。可陛下不直接分發，是因為——百官伸手討錢，憑的是父皇的旨意！”
見李元吉一臉茫然，李建成語氣漸緩：“元吉，你得咂摸清楚這層滋味：若由父皇親手把這一百零五萬貫分下去，滿朝上下念的隻會是父皇恩德，功勞簿上，連陛下的名字都不會沾邊。”
“陛下正是掐準了這點，才故意拋出‘擴三宮六院’這等話頭——表麵荒唐，實則是在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如今這天下，誰才是執掌乾坤的人。”
李元吉倒吸一口涼氣：“陛下……竟能想到這一步？”
“你沒瞧出來，很多人也沒瞧出來。但總有人，已經瞥見了冰山一角。”
李建成目光一轉，落在李二身上，聲音幽微：“比如你二哥世民，他就瞧見了。”
感受到李元吉也投來目光，李二聲音低沉卻穩如磐石：
“我早覺出不對勁，可那絲違和感像霧裡看花，抓不住、摸不透。直到兄長方才點破，我才如撥雲見日，一下子看清了那根紮在骨頭縫裡的刺——究竟卡在哪兒。”
李建成緩緩搖頭，喉結微動，歎出一口沉甸甸的氣：“皇位？我不爭了。真怕再跟李韓纏鬥下去，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元吉眉峰微蹙，遲疑道：“不至於吧？”
李二目光一斂，聲線壓得更沉：“再靜觀幾日——興許，是我們多心了。”
嗬，嘴上說“再看看”，心裡哪是收手的意思？
李建成斜睨他一眼，腹中無聲冷笑：多心？挨過一記悶棍叫糊塗，挨第二記還當是風刮耳朵，那叫找死。
這兩回下來，李建成徹底咂摸明白了……
李韓。
表麵稚氣未脫，實則眼底藏鋒、袖中藏刃！
小瞧他的人，最後都栽得又狠又啞，連喊疼的力氣都沒剩下！
……
同時，自秦王府散朝的百官們，已悄然繃緊神經，為明日早朝上小皇帝親自主持的采選大典暗中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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