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韓一臉茫然:“這彈的是什麼調子?”
他聽得出,這女子指法老辣,力道拿捏極準,可曲調卻古怪拗口,聽得人腦仁發緊——再聽下去,旁人如何作想他不知,他自己真要打起盹來。
李建成掃他一眼:“前隋遺調,你沒聽過,不稀奇。”
李韓頓時瞪圓了眼:“她在大唐的地界上,彈前朝舊曲?這跟拎著前朝的刀砍今朝的官,有啥兩樣?這不是明擺著圖謀複隋麼!沈煉——速去拿人!先抓那撫琴的!”
沈煉抱拳應聲:“喏!”
李建成:“……”
李二:“……”
李元吉:“……”
三人齊齊默然。跟李韓相處不過數日,早摸透他的脾性——但凡胡鬨,必先尋個冠冕堂皇的由頭,仿佛披上塊遮羞布,便真成了義正辭嚴。
更叫人頭皮發麻的是,沈煉竟真轉身要走。李建成一把拽住他胳膊,無奈望向李韓:“事情沒那麼嚴重。”
然而此刻,李韓方才那一聲高喝壓過了琴弦餘韻,舞池中央的明月指尖一滯,音律驟斷,滿場賓客登時皺眉側目,齊刷刷朝李韓投來不滿的目光。
“嚷什麼嚷?沒見明月小娘子正調弦麼?”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醉仙樓青灰短褐的壯碩仆役大步踏來,臉色鐵青,嗓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刺:“今兒是醉仙樓開閣大典,再敢攪局——不想活的,趁早滾蛋;想留下的,就給我把嘴縫上!誰再壞明月小娘子的曲子,我親手把你從欄杆外掀下去!”
李建成三人目光如刃,霎時釘在他身上。
李韓卻神色一鬆,唇角彎起,重又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稚氣笑意,慢悠悠坐在胡凳上,小手一擺,奶聲奶氣道:“銀錢早交了,戲還沒看完,怎好半途退場?沈煉,送他下去歇著。”
“喏!”
沈煉應聲而出,身形一晃已至仆役身前,抬腿橫踹——
“啊——!”
慘嚎未儘,那漢子便如斷線木偶般撞飛出去,轟然砸落一樓案席!
砰!!!
案幾四分五裂,漆木碎屑紛飛如雪!
琴聲戛然而止。
滿堂嘩然。眾人先是一怔,望著地上蜷縮不動的魁梧漢子,隨即倒抽冷氣,齊齊仰頭望向二樓那個啃著蜜餞、八歲模樣的孩童——哪家的混世魔王,竟敢在醉仙樓眼皮底下掀桌子?!
可曉得這醉仙樓背後站著誰?!
“出什麼事了?!”
一聲尖利怪叫刺破寂靜,隻見一位濃妝豔抹、鬢角描金的中年鴇母疾步登樓,一眼掃見李韓正托腮嚼果脯,身後三人紋絲不動,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打我醉仙樓的人?眼裡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
李韓隨手拈起一枚核桃,在指間輕輕一碾——
哢嚓!
硬殼迸裂,白嫩果仁滾落掌心。他慢條斯理剝開送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眨著眼睛望向鴇母:“給你們醉仙樓一萬貫,剛才那事,揭過去行不行?”
滿座霎時倒吸涼氣,人人瞠目結舌。
一萬貫?!換作黃金,足有一千六百兩有餘!
為踹翻一個下人,隨手甩出一座金山?!
鴇母當場僵住,臉上堆起比蜜還稠的笑,聲音軟得發顫:“哎喲小郎君這話可折煞奴家了!那狗才不長眼,哪敢勞您動手?奴家自有幾十種法子叫他哭爹喊娘!至於那一萬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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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韓咽下果仁,清亮嗓音脆生生響起:“不急,待會兒一並結清。我隻問一句——明月孫姑娘,贖身要多少?”
他小小的手指,不偏不倚,指向舞池中白衣素袂的明月。
明月指尖微顫,抬起纖纖素手掩住櫻唇,眸光驚疑不定地落在李韓身上。
這孩子……真要替她贖身?
原本隻當看戲的賓客們,一聽這話立刻炸了鍋:
“小郎君莫胡來!今日是明月梳籠之日,規矩是價高者得!”
“對!你這般強買強賣,豈非壞了醉仙樓百年體麵?!”
李韓霍然起身,踱至朱漆闌乾前,小手負於背後,環視全場,聲音清越如鈴:“那我就按規矩來——一百萬貫,誰加價?”
滿樓頓時死寂。
連燭火劈啪都聽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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