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靈汐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佛堂裡。
供桌上供著一尊觀音像,像前的香爐裡燃著三炷香。煙是直的,紋絲不動,像三根白色的柱子插在香灰裡。
香味很陌生。像雪,又像梅花,她在靜心庵聞了二十年的香,從來沒有這種味道。
每一塊磚、每一根柱子、每一道裂縫,她閉著眼睛摸得到。但這裡比靜心庵大。觀音像比靜心庵的高。香比靜心庵的靜。
她知道這是秘境。知道這是幻象。
為她看見了供桌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塊手帕。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角上繡著一朵褪了色的梅花。
靈汐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空的。
從進秘境那一刻起就揣在胸口的手帕,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供桌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把手帕拿起來。
涼的。摺痕很深,疊了很多年、很多遍,疊到布的纖維都變形了。每一道摺痕都透著用力——像怕它散開一樣的用力。
她把手帕貼在臉上。
放了太多年了,鼻子聞不到任何味道。
但她聞到了一雙手。手指不大,修剪得整齊,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疊好這塊手帕,放在枕邊。
「你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像一首合唱。
靈汐轉過身。
佛堂裡多了很多人。有的近,有的遠。有的穿著華麗的衣服,有的穿著素淨的衣裳。有的手裡拿著劍,有的手裡撚著佛珠。他們的臉模糊不清,看不見五官,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靈汐沒有害怕。
「你們是逍遙宗的人。」
那些亮著的眼睛同時閃了一下。
「你們是母親的人。她的族人。」
靈汐低頭,看著手帕。
手帕背麵繡著幾個字。很小,小到她湊近了才看見——以前從來沒發現過。
「吾兒靈汐。母在此等你。」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身體從指尖開始發抖,傳到肩膀,傳到全身。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使勁咽了一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小又澀。
「她在哪裡?」
那些模糊的麵孔沒有回答。但所有目光同時轉向了一個方向——佛堂深處。
那裡沒有供桌,沒有觀音像。隻有一扇門。
門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門上沒有把手,隻有一個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的形狀像一隻手。
靈汐看了很久。她知道那是誰的手印。她自己的。
她走過去,把手按上凹槽。石頭冰涼,她的手比石頭還涼。
按上去的一瞬間,整扇門亮了。從門框到門縫,從地麵到門楣,銀白色的光像月光傾瀉下來,落在地上,濺起一層層漣漪。
靈汐邁步走了進去。
二
門後是一個很小的房間。
沒有窗戶,沒有家具。隻有一張石床。
石床上坐著一個人。
深紫色長袍,袍子上繡著星星,星星褪了色,隻剩一圈圈暗淡的痕跡。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全白了。臉很瘦,顴骨隆起,臉頰深深凹陷,下巴尖得像刀削過。
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靈汐站在那裡,一步沒挪。
她站了很久。眼淚流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床沿上。
她張了張嘴。
那個字在心裡念了二十三年。每一遍都沒有聲音。她怕說出來,那個字就碎了。
石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形狀像拉長的杏仁,眼角微微上挑。那雙眼睛看著靈汐,看了很久。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冬天的冰在春風裡化開,濕了。
「你長大了。」
聲音輕得像風,每個字卻清清楚楚。
靈汐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響動。她邁開步子,走到石床前,跪了下來。
那個人伸出手。很慢很慢,像在用儘全力氣,手指碰到了靈汐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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