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綠帽入夜,秋風帶著涼意,吹過趙府屋簷下新掛的白幡,發出簌簌的輕響。
兩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滴入更深的夜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趙府後院一處較高的屋脊之上。兩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臉上蒙著同色的麵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借著一彎清冷的弦月微光,勉強能看出其中一人額角處似乎鼓起一個不小的疙瘩,另一人眼尾部位也有一塊明顯的凸起陰影——赫然是精心貼上去的、逼真的大痦子。
額角頂著“大痦子”的黑衣人蹲在屋脊,身體姿態卻有些緊繃,他湊近旁邊眼尾有“痦子”的同伴,壓得極低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乖巧:“淺淺,我們為什麼要半夜穿成這樣,來……來爬別人家的屋頂啊?”
眼尾貼“痦子”的黑衣人同樣用氣音回道:“笨阿青,查案,尤其是這種離奇又可能涉及內宅陰私的案子,光天化日之下能看到的,多半是別人想讓你看的。真正的線索,往往藏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裡,或是人心最慌亂、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她頓了頓,目光如隼,掃視著下方沉寂中透著詭譎的院落,“趙夫人被拘在衙門,趙員外的屍首自有仵作查驗。但趙府之內,活著的人,他們的反應、他們的秘密、他們夜半無人時的言行,或許才是揭開真相的關鍵。白天我們是賓客,諸多不便,夜裡……才是魑魅魍魎現形之時。” 最後,她不忘低聲補上一句,帶著小小的財迷心竅,“而且,那是一百兩呢!夠我們舒舒服服去京城了!”
阿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隻要是淺淺說的,總是有道理的。他學著她的樣子,微微伏低身體,專註地向下望去。
就在兩人凝神觀察時,靠近內院偏廂的一間亮著燈的屋子,紙窗上忽然映出兩個拉長變形的黑影!看輪廓,一個身材高大魁梧,另一個則纖細嬌小。
兩人似乎在低聲交談,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開。忽然,那高大黑影似乎擡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嬌小黑影的肩膀,動作間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昵與……熟稔。然後……竟直接推開後窗,身形矯健地一躍而出,幾個起落,便如大鳥般融入了濃鬱的夜色,消失不見。
蘇淺淺和阿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這深更半夜,趙府老爺屍骨未寒,竟有身手如此了得的外人潛入,還與內眷私下接觸?這黑影,是誰?
不多時,那間屋子的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輕輕打開了。一個一身素白孝服、身段窈窕的身影,裊裊婷婷地邁步而出。廊下慘白的燈籠光暈映照在她身上——眉目如畫,膚色白皙,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點點未散的、異樣的紅暈,正是白日裡在眾人麵前哭得梨花帶雨、幾近昏厥的柳姨娘!
隻是此刻,她臉上哪有半分悲戚?雖穿著孝服,卻眉眼含情,唇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在慘白燈籠的映照下,有種說不出的妖異。
柳姨娘端著托盤,步履輕盈,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另一處亮燈院落——正是趙公子趙文梁的居所“墨韻齋”。
她停在房門前,擡手理了理鬢髮,又低頭看了看托盤裡的東西,這才輕輕叩響了門扉。
“阿梁,” 她的聲音又柔又媚,彷彿浸了蜜糖,在寂靜的夜裡帶著鉤子似的,能酥到人骨子裡,“晚飯時見你沒動幾筷子,想是心裡難受,吃不下。我特意去小廚房,給你燉了你最喜歡的冰糖蓮子羹,最是清心去燥……你開開門,好嗎?”
屋內靜默了片刻,才傳來趙文梁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疲憊、抗拒與一絲不易察覺慌亂的聲音:“不、不必了,柳姨娘,夜深了,你回去吧。我……想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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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聞言,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從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嗔怪與嫵媚的輕笑:“阿梁,你就這麼狠心,讓我一直端著站在外麵嗎?這羹,可是我親手熬的,熬了許久呢……”
或許是她的堅持,或許是那“親手”二字,又或許是被她那軟語哀求弄得心煩意亂無可奈何,屋內再次沉默片刻,終於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以及門閂被輕輕拉開的“哢噠”聲。
門剛開了一條縫,柳姨娘便身子一扭,端著托盤,施施然從趙文梁身側擠了進去,反手就將房門輕輕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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