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經地義的事情第十八章
青棠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
裴知逾等了他幾秒，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遍，“青棠，你跟我說清楚。”
青棠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是低低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女子提供子種，男子負責懷胎孕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啊，夫郎，天下都是這樣的，你怎麼——”
裴知逾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青棠，青棠低著頭，能看到他的耳朵尖是紅的，脖子也是紅的，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
他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在說一件自己不確定的事。
他說“天下都是這樣的”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遲疑，就像在說“天亮了要起床”一樣自然。
裴知逾的大腦開始轉。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他剛來的時候，青棠說“男子嫁人，操持家務，教養女兒”，他當時隻注意到了“嫁人”這個詞，沒往深處想。
想起韓三娘說要他當壓寨夫郎，“生十個八個大閨女”，他當時以為“生閨女”就是借他的種的意思，是那個女土匪說話的方式問題。
想起晚上巫雲開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跟“生孩子”有任何關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平坦白凈，皮膚下麵是瘦出來的線條，腰側有兩道淺淺的人魚線。
他的肚子，生孩子？
裴知逾把目光從肚子上移開，擡起頭看著青棠。
青棠還站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絞著帕子，手指頭都絞白了。
“你確定？”裴知逾問。
青棠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困惑了，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的謹慎。
“夫郎，這是……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啊。”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嚇的人，“女子齣子種，男子懷胎，從宮裡到民間，從帝京到巫家主城，都是一樣的。男子懷孕生子，天經地義，夫郎你到底怎麼了？不要嚇青棠啊。”
裴知逾聽到“天經地義”這四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什麼東西“哢”地響了一下。
像是一根綳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彈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有很多事情他覺得不對勁——女人高大威猛，男人纖瘦文弱，女人在外麵做事，男人在家裡待著，但他一直以為那隻是“男女社會分工顛倒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世界的“顛倒”不是社會分工的顛倒，是生理構造的顛倒。
不，不對，生理構造沒有顛倒，他有那個東西，他有喉結，他長鬍子，他的聲音是男人的聲音，他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
變化的是——功能。
在這個世界裡，男人的身體被賦予了生育的功能。
這怎麼可能？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出手按了按，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下麵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哪裡來的地方裝一個孩子？
“夫郎？”青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試探，“您沒事吧？”
裴知逾把手從肚子上拿開，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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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就是……有點困了。”
青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把桌上的碗碟收了，端著食盒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裴知逾還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麵看。
青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輕輕帶上了門。
裴知逾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桌麵上的茶水已經幹了，留下一圈淡褐色的水漬，歪歪扭扭的，像一張沒有畫完的地圖，他盯著那圈水漬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在上麵抹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層涼涼的、黏黏的東西。
他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
開枝散葉。
他想起青棠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催他，是那種……替他著想的表情。
好像“為家主生個女兒”是一件對他自己也有好處的事，是穩固他地位的手段，是他應該主動去做的事。
穩固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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