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裴知逾的手指攥著被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感覺到自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有一點點疼，但他沒有鬆開。
他又看了一眼青棠，少年還跪在地上，額頭是磕出來的紅包，眼淚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一小塊深色的圓點。
裴知逾把目光收回來。
他看著巫雲開。
她坐在那裡，晨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照在她半張臉上，她的輪廓在光裡是硬的，顴骨，下頜線，眉骨的稜角，每一處都是硬的，她的眼睛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也在看他。
他清楚她是認真的。
這個女人從第一天開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要不要跟我走。”“做我的主君。”“你無處可去。”
每一句都是認真的，每一句都不是商量，每一句都沒有收回過。
她說“青棠就沒命活了”，就是沒命活了。
裴知逾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你不敢”，想說“你不能這樣”，想說“這跟青棠有什麼關係”——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樹林裡，她坐在馬上，手一擡，身後的騎兵同時抽出長劍，金屬摩擦劍鞘的聲音在夜裡響成一片，她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正廳裡，她說“還不能給我生孩子了”的時候，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刮出來的，整個正廳的下人沒有一個敢擡頭。
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裴知逾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乾的，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砂紙。
“我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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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沒有看巫雲開，盯著自己手背上被草葉劃出來的那道紅痕，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邊緣翹起來一小片。
“我不跑了。”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但更澀了，像是每一筆都刻在石頭上。
巫雲開看著他，過了幾秒，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整了整袖口，動作很慢，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青棠。”
青棠跪在地上，肩膀還在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他擡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下巴上還掛著一滴眼淚，搖搖欲墜。
“把早膳端過來。”巫雲開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沒有多餘語氣的調子，“主夫身子不適，這幾日膳食讓廚房做得軟和一些。”
然後她跨出了門檻。
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幾下，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裴知逾坐在床上，盯著門口她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還攥著被子，手指已經僵了，指節泛白，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幾道白印子，鬆開的時候手掌上留下幾道彎彎的、白色的痕跡，慢慢變紅，然後變成粉色。
青棠還跪在地上，沒有起來，他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地抖，但比剛才輕了很多。
裴知逾看了他一眼。
“起來。”他說，聲音很啞。
青棠沒動。
“起來！”裴知逾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帶著一股子不知道是對誰的火。
青棠的身體抖了一下，慢慢地、手撐著地麵站起來，他的膝蓋在打顫，站直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櫃子才站穩，他低著頭，不敢看裴知逾，垂著手站在那裡，手指頭絞著衣擺。
裴知逾看著他。
少年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睛腫著，鼻頭紅著，額頭上的紅包太刺眼了。
裴知逾把目光移開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戶，窗紙是白的，外麵有光透進來，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聽到院子裡有人在灑掃，水潑在青石闆上，嘩啦一聲，然後是掃帚掃過地麵的沙沙聲。
跟每一天都一樣。
他想起昨天跑出去的時候，在巷子裡左拐右拐，一個彎接一個彎，他以為隻要彎拐得夠多、路跑得夠遠，就能離開這個地方。
他跑了那麼遠，摔了那麼大一跤，還是被人像押犯人一樣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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