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族醫退下，門從外麵被輕輕掩上。
巫雲開沒有動。
她在裴知逾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姿勢依舊挺拔，背脊綳得筆直，彷彿還是那個裁決政務，發號施令的巫家家主。
可她的目光落在裴知逾沉靜的睡顏上時，眼裡慣有的銳利與清明，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緩慢地攪散了，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與沉鬱。
二十九載人生，生於鐘鳴鼎食之家，長於權力傾軋之間，執掌巫家權柄，在朝堂地方翻雲覆雨。
她的人生信條向來清晰：權衡利弊，掌控全局，達成目的。
她習慣用權勢和規則解決問題，習慣將一切人、事、物，放在合適的位置，發揮其應有的價值。
情感是多餘的，至少不應影響判斷。
巫雲開走過的每一步都算計精準，目標明確。
殺戮、爭奪、權衡、掌控……她擅長這些並且習慣用結果和效用衡量一切，包括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雲珩的離去曾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計劃外的失控，她將那失控帶來的空洞與鈍痛深深埋藏，用更嚴密的掌控和更遠大的目標去填補覆蓋。
然後，在一切權勢盡握的安穩裡她遇到了裴知逾。
他長著一張與雲珩有五六分相似，在燈火闌珊處驚鴻一瞥便能讓她忘記了呼吸的臉。
帶回他，起初或許真的隻是那一瞬間恍如隔世的震動，和一種模糊不願深究的佔有慾。
他是突然出現的變數，與雲珩永遠溫潤如玉截然不同的鮮活狡黠不安分，帶著她不明白卻本能想要掌控的特質。
帶他回府，給他名分，讓他孕育子嗣。
這一切在她最初的邏輯裡，清晰合理甚至是一種“恩賜”。
他像雲珩，這很好，可以慰藉某種隱秘的遺憾。
他能為巫家開枝散葉，這更有用。
她像對待一份意外獲得又有些棘手的戰利品，用她熟悉的方式去處置：劃歸己有，賦予名分，滿足其物質所需，然後……要求回報，比如子嗣。
她從未仔細想過，這對裴知逾意味著什麼，她以為給了他庇護，榮華，名分，便是“妻主”的盡責。
她看到他一開始的算計討好，後來的驚恐抗拒，再後來的麻木死寂……她有時會不悅，有時會煩躁，有時會用更強硬的手段讓他順從，也會在他流露出極端脆弱時給予一些連自己都未必明白緣由的撫慰。
她一直覺得，自己做得足夠多了。
至少，比這個世道上絕大多數妻主，都要妥帖。
直到此刻。
直到她眼睜睜看著他血染床褥，氣息奄奄，在鬼門關前徘徊，直到她親耳聽見他意識渙散時，那些破碎卻字字誅心的囈語。
“反正天底下，那麼多人，和雲珩長得像的肯定還有很多……”
“反正你就是喜歡這張臉，我，我才不要做誰的替身……”
那些話語，此刻無比清晰地在她的腦海中迴響，每一個字都針，緩慢地紮進她從未被觸碰過的某個地方。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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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她心底某個一直被刻意忽略塵封的角落。
是了，初見時，她確實因那張臉恍了神。
可後來呢？
雲珩是溫暖的，柔和的，像一泓照得見人心底的清水，無聲地浸潤，細緻地陪伴，最後安靜地凋零。
他的愛是奉獻，是犧牲，是默默承受一切，從不言說委屈。
而裴知逾……
他截然不同，他會設計髮釵討好，會用脂粉偽裝病容，會在絕望時用粗俗惡毒的話詛咒她控訴她，也會在恐懼時死死抓住她的手。
他鮮活，生動，吵鬧，帶著一身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刺，紮得她時常惱火，卻又無法真正移開視線。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回憶裡關於雲珩的具體細節，他說話時溫柔的語調，他微笑時嘴角的弧度，他烹茶時手指翻飛的動作……都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泛黃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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