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的竈台棚子比李雲龍想象中還破。
四根歪歪扭扭的雜木柱子撐著一片快要爛穿的茅草頂,風一刮,碎草葉子就往鍋裡掉。竈台是用石頭壘的,縫隙大得能伸進一根手指,煙從縫裡往外冒,比煙囪冒的還多。
那口大鍋倒是真大,黑乎乎的鐵鍋,口徑能有三尺,底下燒了多少年的柴灰結了一層厚殼。
“就這條件?”李雲龍蹲在竈台前,用手指彈了彈鍋沿,“嗯”了一聲。鐵還行,沒裂,就是太久沒打理了。
獨臂老兵叫老趙頭,不是夜襲時跟著他的那個老趙,是炊事班的老趙頭。五十來歲,右胳膊在兩年前的一次遭遇戰裡被敵人砍斷了,留在炊事班燒火做飯。
“嫌破?”老趙頭用僅剩的左手往竈膛裡塞了一把柴,“全大隊就這個條件。能有口熱食吃就不錯了,你以為是地主家請客呢?”
“沒嫌。”李雲龍把袖子擼起來,“我是在看怎麼改。”
“改?”
“竈台的縫太大,煙跑了一半,火就不旺。還有那個蒸籠,”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快散架的木蒸籠,“那玩意兒還能用?”
老趙頭瞥了他一眼。
“你是來當夥夫的,不是來當工匠的。”
李雲龍沒搭腔。他在棚子裡轉了一圈,又出去繞著營地邊上的竹林走了一遍。回來的時候,手裡抱了一捆剛砍下來的毛竹。
“你幹什麼?”
“做蒸籠。”
老趙頭張了張嘴,沒說話。
接下來的半天,李雲龍就蹲在竈台旁邊,悶頭幹活。
他先用篾刀把毛竹一根根劈開,劈成拇指寬的竹條。然後把竹條放在火上烤軟,彎成圓環,用竹篾紮緊。底闆用的是交叉編織的細竹篾,編得密密麻麻,跟篩子似的,透氣但不漏米。
老趙頭靠在柱子上看了一會兒,眼睛慢慢亮了。
“你這手藝……”
“我師傅教的。”李雲龍頭也不擡,手上的篾刀翻飛,竹條在他指間像活了一樣彎來繞去,“十裡八鄉的篾匠,就我師傅手藝最好。可惜他老人家走了。”
說到這兒,他的手頓了一下,沒再往下說。
到了中午,三層嶄新的竹蒸籠就擺在了竈台上。
嚴絲合縫,結實耐用,比原來那個散架的木頭貨強了十倍不止。
老趙頭試著蒸了一鍋雜糧饅頭。蒸氣勻勻地從竹篾縫裡冒出來,饅頭蒸得又暄又軟,比以前用那個破蒸籠蒸出來的強太多了。
“好手藝。”老趙頭啃著饅頭,難得地誇了一句。
“小意思。”李雲龍也啃了一個,燙得直呲牙,“等有空了,我再給你編個竹筐,裝菜方便。還有竈台的縫,拿黃泥和草灰和一和,糊上就不跑煙了。”
吃完了飯,李雲龍主動去給傷員們送飯。
大部隊撤進大別山之後,在一處山穀裡紮了營。傷員們被集中安置在一個天然的岩洞裡,地上鋪著乾草,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的氣息。
二柱子也在這兒。
他的胳膊上纏著布條,是在城牆上被碎石蹦傷的,不算重,但一直沒好利索。
“雲龍哥!”二柱子看到他端著木盆進來,立刻掙紮著坐起來,“你怎麼來了?”
“送飯。”李雲龍把木盆放在地上,“今天的饅頭蒸得不錯,我親手做的蒸籠。”
“喲,李夥夫還挺自豪的。”旁邊一個傷員笑了。
“那是。”李雲龍也不惱,拍了拍胸脯,“老子幹一行行一行,當兵行,做飯也行。”
他一邊分飯,一邊往岩洞深處張望。
裡麵躺著好幾個重傷員。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綁著夾闆,還有兩個一直在發燒說胡話的。
劉大江也在這兒。
他半靠在岩壁上,左臂吊著繃帶,臉色灰白。一碗稀粥擺在旁邊,隻喝了兩口。
李雲龍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大隊長,不吃飯可不行,傷口長不好。”
劉大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李雲龍撓了撓頭,“但你生氣歸生氣,飯還是得吃。你倒了,誰帶隊伍?”
劉大江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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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肉。”他悶聲說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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