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隊伍在鬼見愁南麵的一片鬆林裡會合了。
天已經亮了。冬日的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照在一地滿臉黑灰、渾身是血的紅軍戰士身上。
活著的人互相攙扶著，坐在樹根上喘粗氣。傷員被安置在鬆針鋪成的擔架上，幾個衛生員正手忙腳亂地給他們包紮。
李雲龍靠著一棵大鬆樹，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他的雙手全是血口子，竹刺紮的、篾刀劃的，十個手指頭沒一根完好的。
但他不在乎。
人活著就行。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清點人數。
“二柱子，咱排還剩多少人？”
“連咱倆算上，二十三個。走的時候三十五個。”二柱子的聲音悶悶的。
“傷亡了十二個？”
“犧牲了六個，重傷的六個。輕傷的不算。”
李雲龍沉默了一下。
“記下名字。等安頓下來，老子要給他們立碑。”
“嗯。”
旁邊，孔捷的處境更慘。他斷後的時候被砍了兩刀，左臂上一道，後背上一道。雖然都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臉色白得像紙。
“你還撐得住不？”李雲龍走過去看了看他的傷口。
“撐得住個屁。疼死老子了。”孔捷呲著牙，“但老子不叫喚。”
“行，有種。”
李雲龍正要再說什麼，就看見丁偉從另一邊走了過來。
這人走路的樣子很特別。不緊不慢，像散步似的，臉上永遠掛著一副不緊不慢的表情，好像天塌下來也跟他沒關係。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轉。
李雲龍發現，丁偉每走一步都在觀察周圍的地形。哪裡有高地、哪裡有水源、哪裡適合設伏、哪裡便於撤退，全都看在了眼裡。
“你們那個營一共來了多少人？”丁偉開口了。
“三百七十多個。過了橋還剩三百出頭。”
“傷亡七十來個？”
“這還是輕的。”李雲龍的表情沉了沉，“要不是走了鬼見愁，一個都活不下來。”
“武器呢？”
“兩挺輕機槍，步槍兩百多條。迫擊炮沒了，昨晚上用來砸保安團了，四門炮彈藥打了個精光。手榴彈還剩幾十顆。彈藥嘛……”李雲龍摸了摸鼻子，“不太夠。”
“不太夠是多少？”
“平均每條槍還剩五六發子彈。打一仗夠嗆，打兩仗肯定不夠。”
丁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掰著手指頭在心裡算了算，然後說：“我那邊也差不多。三十八個人，兩挺機槍。子彈昨晚幫你們打了大半，現在每挺槍隻剩半盒彈鏈。”
“喂喂喂！”李雲龍立刻跳了起來，“什麼叫幫我們打的？那些子彈打的是白狗子！白狗子是大家的敵人！你幫老子打白狗子，天經地義！不存在什麼幫不幫的！”
丁偉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救了你的命還得被你倒打一耙。”
“誰說你救了老子的命？老子自己也能跑出來！”
“從鬼見愁懸崖上？用你那條竹橋？”丁偉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了搖，“你那條橋最多還能撐兩分鐘，要是我那兩挺機槍不開火，你那個斷後的兄弟連橋都上不了。”
“你……”
李雲龍啞了。
因為丁偉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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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哈！老李，你終於碰到一個比你嘴還厲害的了。”
“你閉嘴！”
三個人正吵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劉大江從傷員那邊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丁偉，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同誌，謝謝你。要不是你們從側麵支援，我們今天恐怕就全交代在鬼見愁了。”
丁偉連忙還了一禮：“不客氣。紅軍是一家人。”
“你是哪個部隊的？”
“鄂東北遊擊師第四大隊三排。”
劉大江愣了一下：“你是四大隊的？那你們大隊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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