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帶著大別山深處特有的濕冷。
在李雲龍把那張破地圖在石頭上鋪開，並用篾刀點在“鷹愁澗”這三個字上的時候，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
丁偉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川”字，他沒有馬上拒絕，而是蹲下身子，仔細端詳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作為一個在戰略大局觀上極具天賦的將領，丁偉的眼睛毒得很。
“老李，你瘋了？”丁偉擡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師長今天在會上發那麼大脾氣你沒看見？趙師長平日裡脾氣多好的人，今天差點掏槍斃了三營長，就是因為三營長提了一句要不要去鷹愁澗碰碰運氣。”
丁偉的手指在鷹愁澗的地形上畫了個半圓。
“你看看這地形！三麵是九十度的垂直斷崖，連猴子都爬不上去。唯一進出的穀口，兩邊是天然的交叉火力點。白狗子在那裡放了一個加強營，三挺馬克沁重機槍就架在穀口的製高點上，那不是誘餌，那是絞肉機！咱們現在去，那就是排隊槍斃！”
孔捷雖然傷了一條腿，但也挪了過來，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地圖，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丁說得對。老李，我也饞那幾車大米，做夢都想吃口熱乾飯。但咱們連現在剩下不到一百號人，重傷員十幾個，子彈每人平均不到五發。去打這種鐵烏龜，你拿什麼打？拿腦袋去撞馬克沁的槍眼？”
孔捷拍了拍自己還在滲血的左腿，嘆了口氣：“老子不怕死，但不能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李雲龍聽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開嘴笑了，笑得有點陰森。
“你們兩個說的都在理。正麵硬沖？那他娘的叫莽夫，老子從來不幹這種賠本買賣。既然師部說不能打，那咱們就先去看看，光看不動手，總不犯軍紀吧？”
“看？你想怎麼看？”丁偉狐疑地看著他，深知李雲龍這小子隻要眼珠子一轉，就絕對沒憋什麼好屁。
“去懸崖頂上看看。”李雲龍把地圖一卷，塞進懷裡，順手抄起了那把從不離身的篾刀，“我就不信，這天底下的鐵王八，就真的沒有一條縫。是兄弟就跟我走一趟，要是真沒門，老子轉頭就走，絕不給你們惹麻煩。”
丁偉和孔捷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敗給了對糧食的極度渴望和對李雲龍那種盲目的信任。
半個時辰後，三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鷹愁澗上方的一處絕壁邊緣。
這裡地勢極高，從上往下看，整個鷹愁澗就像一個巨大的漏鬥。山風在懸崖間呼嘯穿梭，發出鬼哭狼嚎般的怪響。
李雲龍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手裡拿著繳獲來的那副蔡司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下方的情景。
穀底燈火通明。
幾十輛滿載著糧食的大車整整齊齊地停在穀底的空地上。麻袋堆積如山，周圍燃著幾堆明晃晃的篝火。
在篝火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國民黨軍的巡邏隊在交叉巡視。更要命的是，正如丁偉所說，穀口的製高點上，沙袋壘成了堅固的環形工事，三挺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的槍管在火光下泛著幽藍的死亡光澤，將唯一的出入口封鎖得死死的。
如果從穀口強攻，就算有幾千人，也會在這三條火舌下被撕成碎片。
“看到了吧？”丁偉趴在旁邊，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絕望，“白狗子這個新指揮官是個極其狠毒的角色。他把糧食擺在這裡，就是篤定咱們餓極了會來搶，這就是個帶刺的鐵誘餌。咱們這叫看得到，吃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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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也絕望地嘆了口氣，把頭埋在臂彎裡，不想再看那白花花的大米。
李雲龍沒有說話。
他趴在懸崖邊，一動不動地盯著下方看了足足半個多鐘頭，望遠鏡在穀底的每一個角落反覆掃視，最後，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穀底最深處，也就是他們現在趴著的這麵懸崖的正下方。
因為這裡是三麵環山的死路，是九十度的垂直斷崖，根本不可能有人從這裡發起進攻，所以敵人的防禦重點全放在了穀口，反而在這懸崖正下方的位置，形成了一個長達一百多米的絕對防守盲區和視線死角。
敵人的指揮所帳篷，就大喇喇地搭在這個盲區邊緣，旁邊堆放著一部分還沒卸完的糧車。
李雲龍收起望遠鏡，突然翻過身，背靠著岩石仰麵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裡的冷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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