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草地的第三天，三十二團斷糧了。
不是“快沒了”那種斷糧，而是真真正正的、連一粒米渣子都摸不出來的斷糧。
翻雪山之前帶的那點青稞麵在第二天傍晚就吃完了。草地裡不像大別山，滿山都是野果子和蘑菇。這裡的草有毒，水有毒，連地上爬的蟲子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楚的腥臊味兒，吃下去輕則上吐下瀉，重則當場翻白眼。
已經有七八個戰士因為實在餓得受不了，偷偷嚼了路邊的野草根，結果全都中了毒，臉色發青、滿地打滾，衛生員灌了好幾碗鹽水才勉強救回來。
李雲龍蹲在宿營地的一堆濕柴旁邊，麵前的搪瓷缸子裡煮著一鍋黑乎乎的湯。說是湯，其實就是一鍋泥水，裡麵漂著幾片發黃的野芹菜葉子和幾塊……皮。
牛皮。
李雲龍的武裝帶是從當年白樺鎮保安團那裡繳獲來的，上好的牛皮，厚實得很。他用篾刀把皮帶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薄片，扔進搪瓷缸子裡和野芹菜一起煮。
煮了快半個時辰了，皮帶片還是硬邦邦的，咬一口跟嚼樹皮差不多。但好歹有點油花冒出來，配上野菜，多少能對付一下肚子裡的空城計。
“嗬，好香啊。”
丁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過來，大馬金刀地往李雲龍對麵一坐，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搪瓷缸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滾！”李雲龍一巴掌拍在他伸過來的爪子上，“你自己的皮帶呢？”
“我那根是布的，煮不出油。”丁偉理直氣壯地說，“你那根是正經牛皮，煮出來的油花都比我們團長吃的好。李雲龍你要是不分我一口，我回去就跟師長告你獨吞。”
“你個狗日的……”李雲龍罵罵咧咧地從缸子裡夾了兩片皮帶丟到丁偉的手心裡，“拿去拿去，吃完給老子滾，別杵這兒影響我的食慾。”
丁偉把那兩片煮得半生不熟的皮帶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一言難盡。
“這他娘的比嚼鞋底還費牙口。”
“有得吃就不錯了，”李雲龍自己也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咬了好幾下才咽下去，“再往前走兩天，連皮帶都沒得嚼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餓。”
兩個人蹲在冒著青煙的濕柴旁邊，一邊啃皮帶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審出來的那些情報你怎麼看？”丁偉壓低了聲音。
李雲龍把缸子裡最後一點湯倒進嘴裡，擦了擦嘴巴：“那個特派少將是個狠角色。他不跟咱們打，就是要把咱們困在草地裡活活餓死。前麵出口被堵住了，後麵又有冷槍。他算準了咱們的糧食撐不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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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們現在不就正好中了他的計？”
“中計了又怎樣？”李雲龍冷笑了一聲，“他以為餓肚子就能餓死咱們紅軍？他不知道老子從十六歲開始就沒吃過幾天飽飯，草根樹皮都是好東西。”
“可弟兄們撐不住啊，”丁偉的臉色嚴肅了起來，“你沒看到嗎？今天走了不到十五裡，就倒下了十幾個，還有三個掉進沼澤再也沒拉上來。傷員隊更慘，有葯沒有的差別大了去了。那個特派少將的斥候身上搜出來的外國藥瓶，你看到了吧？”
李雲龍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當然看到了。從昨晚抓到的那個斥候身上搜出來的，除了彈藥和罐頭，還有幾個貼著洋文標籤的小藥瓶。隨隊的軍醫看了一眼就紅了眼睛，說那是進口的奎寧和阿司匹林，現在全軍上下都找不到的救命葯。
可就那麼幾瓶，根本不夠用。
“行了，”李雲龍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你回去看好你的人，今晚別讓任何人掉隊。其他的事，我來想辦法。”
丁偉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李雲龍轉過身，朝傷員帳篷走去。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子潮濕和血腥混雜的味道。幾個重傷員躺在用蘆葦編的簡易擔架上，大部分人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隻有微弱的呼吸聲證明他們還活著。
二柱子坐在帳篷角落裡，正在用一個破碗給旁邊的傷員喂水。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出了好幾道血口子，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整個人比上雪山之前瘦了一大圈。但他的動作很輕很穩，一勺一勺地把帶著野菜渣的溫水送進那個傷員的嘴裡。
“你自己吃了沒？”李雲龍走過來，蹲在他麵前。
“吃了吃了，”二柱子笑了一下，“剛才分湯的時候喝了一大碗，飽著呢。”
李雲龍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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