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老天爺在往下倒水。
六個泥人在齊膝深的黑水裡趟了將近兩個時辰。
草地裡的夜路比李雲龍想象中還要難走。白天能用探路杖試出來的安全路線，到了晚上全靠腳底闆的觸感來判斷。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下麵是硬地還是會把人吞下去的暗沼。
走在最前麵的是老趙頭。這個獨臂老兵的腳步穩得嚇人，每一腳踏出去之前都要先用腳尖輕輕碾一下地麵，感受底下的軟硬。他走路的姿勢怪異但高效，像一隻在泥潭裡覓食的水鶴，安靜、精準、不帶一點多餘的動作。
李雲龍緊跟在他身後，篾刀咬在嘴裡，腥鹹的鐵鏽味讓他的嘴巴發麻。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咳嗽。
甚至沒有人喘粗氣。
他們隻是在黑暗中默默地前進，像六條從泥沼裡爬出來的蛇。
大約走了十裡路，前方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團微弱的亮光。
老趙頭停住了腳步，擡起獨手做了個向下壓的手勢。六個人同時趴了下去，趴進了齊腰深的爛泥裡。
亮光來自一座低矮的土坡頂上。
那座土坡比周圍的草地高出了一丈多，上麵相對乾燥，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紅柳樹。坡頂上搭著六頂軍用帳篷，帳篷之間掛著幾盞馬燈，昏黃的光芒在雨幕中一跳一跳的。
李雲龍趴在泥水裡，用力睜大了被雨水糊住的眼睛，仔細觀察著坡頂的布局。
三道崗哨。
第一道在土坡腳下，兩個哨兵背靠紅柳樹站崗，身上披著雨布，手裡端著的步槍上確實裝著粗短的瞄準鏡。
第二道在坡腰的位置，一個流動哨在兩頂帳篷之間來回走動，每隔半盞茶的工夫巡視一圈。
第三道在坡頂最高處，一個觀察哨坐在一個簡易的木架子上，懷裡抱著一挺輕機槍，身邊放著一台體積不小的野戰電台。
“他娘的，還挺講究。”李雲龍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老趙頭，用兩個手指做了個切割的手勢。
老趙頭點了點頭，獨眼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李雲龍摸了摸腰間的篾刀，然後從腳邊的草叢裡拔出了一根硬得像骨頭的紅柳枝。他掰斷了一截，用牙齒啃去外皮，露出了裡麵堅硬光滑的木芯。
然後他從旁邊的水草叢裡扯出了一根中空的蘆葦管，粗細正好能套住那截紅柳枝。
一支簡陋但緻命的吹箭就這麼做好了。
他又摸了一把腳下的爛泥，從泥巴裡翻出了兩隻跟指甲蓋差不多大的毒蛙。這種草地特有的小蛙全身布滿了黃黑色的斑點，皮膚上分泌的黏液帶有劇毒，沾上一點就會讓傷口迅速麻痹。
李雲龍把毒蛙的黏液仔細地塗在了紅柳枝削尖的那一端，然後把吹箭插進了蘆葦管裡。
老趙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表情在黑暗中一閃而過，但李雲龍讀懂了。
那是欣賞。
“動手。”李雲龍用氣聲說了兩個字。
老趙頭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坡腳的草叢中。他的偽裝和動作已經不能用“好”來形容了，那根本就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殺手本能。他的身體貼著地麵移動，像一條蛇，像一片影子，甚至像是泥土本身在流動。
第一個哨兵沒有任何察覺。
他正靠在紅柳樹上打瞌睡，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
然後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因為一隻冰冷的手已經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嘴，一把斷刀的刀鋒精準地切開了他頸側的動脈。鮮血噴湧而出，但被雨水和泥漿瞬間沖淡，連顏色都看不出來。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是一陣風吹過。
第二個哨兵聽到了身邊同伴滑倒的聲音，轉過頭來想看看怎麼回事。
一支吹箭射入了他的脖子。
那枚塗了毒蛙黏液的紅柳枝尖刺穿了他頸部的皮膚，毒素在幾秒鐘之內擴散開來。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嘴巴張開想要喊叫，但喉嚨已經被麻痹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雙腿一軟，無聲無息地倒在了泥水裡。
李雲龍吐掉嘴裡的蘆葦管，貓著腰朝坡腰的流動哨摸去。
那個流動哨正好背對著他走向另一頂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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