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跪在擔架前麵，十根手指死死掐著二柱子冰涼的手腕。
軍醫蹲在旁邊，把木箱子裡的藥瓶一個一個翻出來，手抖得像是篩糠。他把其中一個貼著洋文標籤的棕色小瓶湊到馬燈底下看了兩遍，眼眶又紅了。
“阿司匹林，正宗的德國貨。”軍醫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還有奎寧，這東西現在整個紅軍都找不到一瓶了。”
“別他娘的廢話了，”李雲龍嗓子已經啞了，像是從砂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趕緊給他用上。”
軍醫咬了咬牙，把兩片阿司匹林碾碎了，和著從帳篷外麵找來的幾瓣野蒜頭搗成糊狀，小心翼翼地掰開了二柱子緊咬的牙關，一點一點往裡塞。
二柱子的嘴唇青得發紫，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暗紅色血痂。他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抽幹了水分的木柴，瘦得隻剩下一副骨架子，呼吸微弱得連放在鼻尖的草葉子都吹不動。
李雲龍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二柱子的臉。
他的身上還糊滿了泥漿和血跡，臉上的劃傷已經結了痂，裂開的傷口在馬燈下看起來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蜈蚣。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兩隻眼睛紅得像是燒紅了的鐵塊。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帳篷外麵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邊露出了一線灰白色的光。營地裡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咳嗽和呻吟，那是傷員們熬過了又一個漫長夜晚的聲音。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軍醫把手搭在二柱子的額頭上試了試，又翻開眼皮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突然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怎麼樣？”李雲龍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燒……退了一點。”軍醫的聲音有些不敢相信，“脈搏也比剛才穩了。”
李雲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又過了半個時辰。
二柱子的眼皮終於顫了顫。
那雙緊閉了整整一夜的眼睛，像是生鏽的鐵門一樣艱難地裂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帳篷頂上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了李雲龍的臉上。
“團……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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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但李雲龍聽得真真切切。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整個人差點栽倒在擔架上。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反手在二柱子的腦門上拍了一巴掌。
“你個王八蛋，”李雲龍的聲音在發抖，嘴角卻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子跟閻王爺搶了一宿人，你他娘的才捨得睜眼？”
二柱子嘴角動了動，想笑，但嘴唇乾裂得厲害，隻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團長……你身上怎麼這麼臭……”
“臭你娘個腿！”李雲龍罵罵咧咧地把二柱子的手塞回了被窩裡，“閉嘴，別說話，把老子搶回來的葯好好消化消化，敢再給老子鬧一回，老子活埋了你。”
帳篷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孔捷掀開帳篷簾子探了個腦袋進來，看到二柱子睜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活了？”
“死不了。”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孔捷點了點頭，但臉色並沒有因此放鬆下來。他走到李雲龍身邊，壓低了聲音。
“師長叫你過去。前麵有消息了。”
李雲龍看了二柱子一眼，沖軍醫吩咐了一句“好好看著他”，然後跟著孔捷出了帳篷。
師部的帳篷裡，趙連山正蹲在一張被雨水浸透的油布地圖前麵，丁偉站在旁邊，臉色鐵青。
“來了？”趙連山擡起頭，看了李雲龍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你的人怎麼樣了？”
“死不了。”李雲龍重複了同一句話。
趙連山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那現在說正事。”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戳了一下。那個位置標註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藍線，旁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黑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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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的偵察兵回來了，”趙連山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黑水河渡口被封了。對岸修了至少三座機槍暗堡，渡船全部被鐵索鎖在了對岸，河麵上沒有一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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