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比李雲龍想象中還要噁心。
不是那種清清亮亮的河，也不是大別山裡見慣了的湍急山澗。這條河寬有五六十丈，水麵黑沉沉的，像是一鍋熬了三天三夜的墨汁，表麵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腐敗水草和散發著惡臭的泡沫。
河水流動得極其緩慢，幾乎看不出水流方向，但偶爾會從水底翻湧出一個個黑色的氣泡，“噗噗”地破裂開來，散發出一股子比茅坑還難聞的沼氣味。
“這他娘的是河嗎？”丁偉蹲在河邊的蘆葦叢裡，用一根棍子捅了捅水麵，棍子插進去不到一尺就被底下的淤泥吸住了，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團黑乎乎的爛泥，“這分明就是一條爛泥溝。”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趴在岸邊的一個土包後麵，眯著眼睛死死盯著對岸。
對岸的情況比師長說的還要糟糕。
三座暗堡修得結結實實，用原木和石頭壘成，射擊孔正對著河麵，覆蓋了整個渡口的正麵。暗堡之間還挖了交通壕，裡麵有國民黨兵來回走動，人數估摸著至少有一個連。
而最讓李雲龍牙癢癢的，是河麵上的那些船。
七八條木船被一根根拇指粗的鐵索串在一起，首尾相連，鎖在對岸的木樁上。那些船不大，但足夠載人過河。可現在它們全部集中在對岸，離這邊足足有五六十丈的距離。
“看到了嗎？”孔捷爬到李雲龍身邊，指了指河麵上那排鐵索連舟，“那幫孫子把船全鎖了起來，連槳都抽走了。就算咱們遊過去，空著兩隻手也沒法把船弄回來。”
“不光是船的問題，”李雲龍的聲音低沉，“你看暗堡的位置，三個點呈品字形，交叉火力能覆蓋整個河麵。白天過河就是活靶子，晚上對麵肯定有探照燈和照明彈。”
“那怎麼辦？繞路？”丁偉問。
“繞不了。”李雲龍搖頭，“師長說了，往南繞要多走三天，那邊全是深沼澤，一個團進去能出來一半就燒高香了。往北繞更不行，那邊是軍閥的地盤，搞不好前腳進去後腳就被堵死。”
三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對岸暗堡上方的一麵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雖然看不清旗幟上的字，但李雲龍知道，那麵旗屬於那個從南京來的、姓陳的特派少將。
“試一下？”丁偉猶豫了一下，“我帶二團先發一個排試探試探，摸摸他們的火力密度。”
李雲龍想阻攔，但丁偉已經翻身爬了回去。
半個時辰後，丁偉的試探部隊下了水。
三十多個戰士脫了上衣，把槍和彈藥用油布包好頂在頭頂上，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水中。河水渾濁得什麼都看不見，底下全是鬆軟的淤泥，每走一步都要費極大的力氣把腳從泥裡拔出來。
他們走了不到三十步，水還沒到胸口。
對岸的暗堡突然亮了。
三道刺眼的白光同時射出，把整個河麵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就是密集到令人髮指的機槍掃射。
“噠噠噠噠噠！”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河麵上，打得黑水四濺，每一發子彈都能在渾濁的水麵上掀起一蓬白色的水花。水麵上瞬間開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孔，像是突然下了一場冰雹。
“臥倒！往回撤！”丁偉在岸邊嘶吼著。
但已經來不及了。站在水裡的戰士們根本沒地方躲，他們被困在齊胸深的黑水和淤泥裡，既跑不動也蹲不下去。機槍的彈道從三個方向交叉掃來，形成了一個無死角的火力網。
不到一分鐘，就有十幾個戰士倒在了水裡。
鮮血在黑色的河水中迅速擴散開來，被渾濁的泥水沖淡，變成了一團團暗紅色的浮沫。
“撤！快撤！”丁偉紅著眼吼叫。
剩下的戰士拚命往回爬，有的直接把槍扔了，用手扒著岸邊的泥土往上拽。等最後一個活著的人被拖上岸的時候，三十多個人隻回來了不到二十個。
丁偉蹲在岸邊，看著河麵上還在漂浮的屍體，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他娘的……”他砸了一拳泥地，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這幫畜生根本就沒打算讓咱們過河，他們就是要把咱們困在這邊活活耗死。”
李雲龍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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