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水底比地獄還冷。
李雲龍的整個身體都埋在齊脖深的黑水和淤泥裡，隻有嘴裡那根蘆葦管的尖端露在水麵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要經過那根細細的管子，吸進來的空氣帶著河水的腥臊味和蘆葦的苦澀味，嗆得他胸腔發悶。
他的兩隻手深深地插在河底的淤泥裡，像兩隻鐵鉤一樣抓住底下的草根和碎石，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河底的淤泥軟得沒有邊際，稍微用力大一點，整個手臂就會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又會帶出一團黑色的氣泡，咕嚕咕嚕地往水麵上冒。每冒出一個氣泡，李雲龍的心就揪緊一下，生怕被對岸的哨兵發現。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水底下沒有方向，沒有光線，沒有聲音，隻有無盡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寒。他隻能靠著腳底踩到的河床坡度來判斷自己是不是在往對岸靠近。
終於，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木頭。
不是河底的枯枝，是加工過的方木。上麵還釘著鐵釘。
他摸索著往上摸了摸，指尖觸到了一根粗糙的鐵索，拇指粗細，冰冷得像是從雪山上取下來的冰柱。
船底。
李雲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緩緩地把身體貼著船底往上擡，直到頭頂輕輕碰到了木闆。頭頂上方傳來微弱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那是船上守軍在走動。
很近。近到他甚至能聽到有人在打哈欠。
李雲龍小心翼翼地鬆開一隻手，從腰間的彈藥袋裡摸出了一顆集束手榴彈。他用另一隻手扒住船底的龍骨，穩住身體，然後把手榴彈塞進了鐵索和船身的連接處。那個位置有一個鐵環，鐵索就是從這個鐵環裡穿過去的，手榴彈的捆紮繩正好能卡在鐵環上。
他摸了摸引信，確認無誤之後，又從彈藥袋裡掏出了第二顆。
兩顆集束手榴彈，一前一後卡在了鐵索的連接點上。
李雲龍伸出蘆葦管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從船底退了出來。
他不知道其他人到了什麼位置。水底下看不見任何東西，他隻能相信那三十個弟兄也和他一樣，正在別的船底做著同樣的事情。
時間差不多了。
李雲龍把蘆葦管從嘴裡拔出來，深吸了最後一口氣，然後猛地一拽手榴彈的引信環。
引信的彈簧“啪”地彈開了，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金屬碰撞聲。
三秒。
兩秒。
一秒。
“轟！！”
巨大的爆炸從水底和船底同時炸開，橘紅色的火光把整條黑水河照得通亮。鐵索在爆炸的衝擊下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斷裂聲，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被一刀砍斷了。
幾乎同一時刻，河麵上至少還響起了五六處爆炸。其他的潛水隊員也在同一時間拉響了手榴彈。
鐵索連舟的鏈條在多個位置同時崩斷，失去了束縛的木船在爆炸的衝擊波下四散漂開。
對岸的暗堡裡頓時炸了鍋。
三道探照燈的光柱瘋狂地在水麵上掃射，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河麵。碎木闆、斷裂的鐵索和翻湧的泥水混在一起，到處都是冒著濃煙的火苗。
“開槍！開槍！河裡有人！”
機槍終於響了，但這一次，它們的射擊變得慌亂而無序。因為目標不再是水麵上大片暴露的人體，而是散落在河麵各處的木船和水花，他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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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李雲龍從水底猛地冒了出來。
他一把抓住了最近一條漂散的木船船舷，渾身上下裹著黑泥和水草，活像一隻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水怪。他翻身上船的動作乾脆利落，落腳還沒站穩，腰間別著的駁殼槍已經拔了出來。
船上有兩個守軍，被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暈頭轉向，正扶著船幫發愣。
李雲龍的駁殼槍在三步之內連開兩槍，一槍一個，兩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栽進了河裡。
“上船！快上船！”
他扯著嗓子嘶吼，聲音像破碎的鐵皮在刮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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