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在黑水河畔坐了半個時辰。
誰也不敢過去打擾他。
孔捷試過一次，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因為他看到李雲龍的手指正在摩挲一截斷了半截的旱煙袋。
那是二柱子的。
旱煙袋的銅嘴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煙桿上有幾道深深的指甲摳痕，那是二柱子在沼澤裡拚命掙紮時留下的。李雲龍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別進了自己腰間的皮帶裡，緊挨著那把篾刀。
“走吧。”
他站起來的時候，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孔捷愣了一下，因為他預想中的暴怒、摔東西、罵娘，一樣都沒有發生。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眼睛裡既沒有火焰也沒有淚水，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
像是一把在泥水裡淬過的刀，沒有光澤，但你知道它比任何時候都鋒利。
“清點戰損。”李雲龍說。
孔捷張了張嘴，“你不先歇……”
“我說清點戰損。”
孔捷不吭聲了，轉身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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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損的數字很難看。
三十二團渡河前有九百多號人，黑水河一仗打下來，陣亡一百三十七人，重傷六十二人，輕傷兩百多。也就是說，還能拿槍站起來的，不到五百人了。
丁偉拿著一份繳獲清單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繳獲不少。步槍兩百多條，輕機槍四挺，迫擊炮彈三十多發，藥品兩箱，壓縮餅乾五箱，罐頭三箱。夠全師吃上三四天的。”
他頓了一下，“還有……二十多匹騾馬。”
丁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李雲龍，因為按照以往的規矩，李雲龍繳獲了好東西，那是死活都不肯往外分的。獨立團的傳統就是“雁過拔毛”，繳獲的東西寧可爛在自己倉庫裡也不給兄弟部隊。
但今天李雲龍的反應讓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藥品分一半給師部野戰醫院，他們的傷員比咱們多。”李雲龍頭也不擡地說，“壓縮餅乾按全師人頭均分，騾馬優先給輜重連馱傷員。”
丁偉瞪大了眼睛。
孔捷從旁邊探過頭來，滿臉不可置信：“老李，你沒發燒吧？”
“滾。”
“不是，你以前搶孔二愣子三百發子彈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嘴臉，”丁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怎麼今天大方成這樣了？”
李雲龍停下手裡的活，擡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丁偉後脊樑一涼。
不是殺氣，是一種從未在李雲龍身上見過的東西。那種眼神像是從一個比他年紀大得多的人眼睛裡長出來的，沉甸甸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苦澀。
“老丁，”李雲龍的聲音很輕，“咱們九百多號人過河，回來的不到五百。那些沒回來的，有的連屍首都找不著，沉在那片爛泥底下了。”
他停了一下。
“老子以前打仗，心裡想的是怎麼贏，怎麼繳獲，怎麼讓自己的人多分點東西。”
他摸了一下腰間那截旱煙袋。
“現在老子心裡想的是，怎麼讓還活著的人，都活著走出這片草地。”
丁偉不說話了。
孔捷也不說話了。
周圍清點物資的戰士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們的團長。
李雲龍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從地上撿起一支繳獲的步槍，檢查了一下槍栓，然後扔給了旁邊一個光著膀子、渾身纏著繃帶的傷員。
“能打嗎？”
那個傷員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硝煙熏黑的牙：“團長，左手還能扣扳機。”
“行，歸隊。”
李雲龍轉身走了。
他開始逐個檢查傷員的情況，親手給幾個重傷員換了繃帶，把繳獲的罐頭一個一個塞到他們手裡。他的動作很生硬，手法也很粗糙，但沒有一個傷員敢笑話他。
丁偉站在遠處看了半天，然後掏出他那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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