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雹越下越大。
最大的一顆有雞蛋大小，砸在地上能彈起來半尺高，打在人腦袋上就是一個血窟窿。
整個草地變成了一片煉獄。
戰士們趴在泥水裡，用胳膊護著腦袋，有人把背包舉過頭頂當盾牌，但那薄薄的粗布在冰雹麵前跟紙糊的沒什麼區別。重傷員躺在騾馬背上動彈不得，騾子被砸得瘋了似的亂踢亂叫，有兩匹直接掙脫了韁繩往草地深處跑，連人帶擔架一頭栽進了泥沼裡。
“快！拉人！”
孔捷撲上去一把抓住了傷員的胳膊，連拉帶拽地把他從泥水裡扯了出來。冰雹砸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啪啪”作響，疼得他倒吸冷氣，但他咬著牙愣是沒鬆手。
“鐵絲網呢？”李雲龍的吼聲從風雪裡傳來，嗓子都快喊劈了。
丁偉帶著幾個人從騾馬馱子上拆下了三捆帶刺鐵絲網，這是在黑水河畔繳獲的，原本是敵軍用來設路障的。鐵絲網的刺又尖又密，沒人知道李雲龍要拿它幹什麼。
“展開！彎成半圓形！”
李雲龍一把奪過鐵絲網的一頭，不顧手上被鐵刺劃出的血痕，硬生生地把鐵絲網往外扯。他的雙手在鐵絲上翻飛穿插，速度快得讓人眼花。
那是篾匠的手法。
十字穿花。
篾匠編竹器的時候，最難的不是劈篾子，而是“穿花”。把柔韌的竹篾條按照十字交叉的規律穿插編織，形成一個既牢固又有彈性的弧麵結構。李雲龍從十四歲開始學這門手藝，手指上的老繭比子彈殼還硬。
現在他用同樣的手法，把帶刺鐵絲網當成了竹篾條。
“砍灌木！”他朝周圍嘶吼著，“草甸子邊上那種胳膊粗的紅柳，能砍多少砍多少，快！”
戰士們冒著冰雹沖了出去。草地雖然空曠，但邊緣的泥沼區長著一片片低矮的紅柳叢，枝條雖然不粗，但韌性極強，怎麼彎都不折。
這些紅柳枝條被扛回來之後，李雲龍用篾刀把它們削成均勻的長條，然後彎成拱形，插在泥地裡做骨架。鐵絲網在骨架外麵一層層裹上去，再用灌木的細枝和草甸子上扯下來的長草填塞縫隙。
一個半球形的穹頂，就這麼在冰雹中一點一點地長了出來。
“快進去！傷員先進！”
第一個穹頂剛搭完，李雲龍就把最近的幾個重傷員連人帶擔架推了進去。穹頂不大，也就能蹲七八個人，但鐵絲網和灌木編成的半球形結構出奇地結實。冰雹砸上去，“噹噹”地響，被彈開了。
“好使！”孔捷在旁邊看傻了，“他娘的，好使！”
“看什麼看，搭！”李雲龍一腳踹在孔捷屁股上，“照著這個樣子搭，能搭多少搭多少！”
孔捷和丁偉帶著人瘋了似的砍灌木、扯鐵絲網，按照李雲龍示範的手法，開始在草地上拚命地搭建穹頂。手法粗糙，樣子歪歪扭扭，但勝在能擋住冰雹。
李雲龍自己一個人搭了三個。
他的雙手已經被鐵絲刺劃得血肉模糊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和著冰雹融化的水，把腳下的泥地染成了一片淡紅色。但他的手沒有停過一下，像是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半個時辰之後，草地上出現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半球形穹頂，像是從地裡冒出來的蘑菇。大部分傷員和體力不支的戰士都被塞了進去，外麵的人輪流鑽進去避一會兒再出來，換下一批。
冰雹又下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漸漸停了。
天空重新亮了起來，但不是放晴的亮，是一種灰濛濛的、黏糊糊的亮。空氣悶熱潮濕，像是蒸籠裡的味道。
“團長……”
一個鑽出穹頂的戰士突然捂住了鼻子，臉色發白地往後退了兩步。
一股淡綠色的霧氣正在從腳下的草甸子縫隙裡往外冒。
那不是水蒸氣。
冰雹把草地上幾十年積累的腐爛植被層砸了個稀巴爛，那些被封存在泥炭層下麵的腐殖質和沼澤毒氣，就像是被揭了蓋子的糞坑，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捂嘴！用濕布捂嘴！”老趙頭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這種草地毒瘴他在北方的關外沼澤地見過，吸多了人會頭暈眼花，嚴重的直接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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