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在毒瘴中摸了將近半個時辰。
濕布蒙在臉上，呼吸變得又悶又澀。每吸一口氣，都能聞到一股子酸腐的惡臭，像是把一千隻死老鼠塞進了嘴裡。淡綠色的霧氣一直漫到胸口的高度，腳下的地麵時軟時硬，走著走著突然就是一腳深的泥坑，拔出來的時候鞋子都差點留在裡麵。
老趙頭走在最前麵。
他的步子很輕，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獨臂微微前探，像是一隻正在嗅氣味的老獵犬。他走幾步就停一下，偏著頭聽，然後改變方向。
“往左偏三步，”他低聲說，“前麵有暗沼。”
李雲龍照做了。果然，他原來打算落腳的地方，草甸子表麵看著完好，但用竹杖一探，整個杖尖沒入了半條胳膊深的稀泥裡，冒出一串臭氣泡。
走了大約兩裡路，毒瘴漸漸變薄了。
那座建築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是一座古舊的喇嘛廟。
準確地說，是一座半坍塌的喇嘛廟。正殿的屋頂已經垮了一半，露出裡麵發黑的椽子和朽爛的經幡。圍牆有一人多高，但到處是裂縫和缺口。廟門口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看起來像是已經廢棄了很多年。
但李雲龍的鼻子動了動。
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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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混在毒瘴的酸臭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但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好幾年，這個味道騙不了他。
“有人。”他做了個手勢。
老趙頭點了點頭，像一條蛇一樣貼著牆根往前挪。他的獨眼透過圍牆的裂縫往裡麵看了一會兒，然後縮回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地上飛快地畫了幾筆。
一個簡單的廟宇平麵圖。
“正殿裡麵有人，至少十幾個，”老趙頭的聲音壓到了隻有彼此能聽見的程度，“有槍。外麵有哨，兩個，在東南角和西北角。”
“尖刀班呢？”
“廟西麵有一片低窪地，被毒瘴糊得嚴嚴實實的。我剛才看到有幾團黑影躺在那裡，沒動。”
李雲龍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死了？”
“不好說，可能是被毒氣放倒了。那片低窪地正好是毒瘴的死角，毒氣最濃的地方。”
“媽的。”李雲龍低罵了一聲，“先偵察清楚裡麵到底是什麼人。”
他帶著老趙頭繞到了廟宇的北麵。這一側的圍牆坍塌得最厲害，有一段將近兩丈寬的豁口，被人用木闆和沙袋臨時堵了起來。從沙袋的縫隙往裡看，能看到正殿大堂的情況。
李雲龍看到了那個人。
那個讓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的人。
特派少將。
那個在黑水河畔被他一刀削掉帽簷、騎馬逃竄的國民黨嫡係少將，此刻正站在喇嘛廟的正殿裡，光著腦袋，臉上是尚未痊癒的擦傷和泥垢。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右手搭在一張木桌上，桌上擺著一台野戰電台。
但真正讓李雲龍瞪大眼睛的，不是這個少將。
是站在少將旁邊的那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棕色的皮夾克，裡麵是一件筆挺的灰色毛衣，腳上蹬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高腰軍靴。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顴骨高聳，藍灰色的眼睛冷得像冰碴子。他正在電台旁邊擺弄著一個精密的儀器，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德國人。
“那個儀器，”老趙頭的聲音突然綳得像弓弦，“是無線電定向天線。”
李雲龍不懂無線電，但他聽出了老趙頭話裡的緊迫。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不是在通話，他們是在發信號，”老趙頭的獨眼死死盯著廟裡那個德國人，“無線電引航。給飛機指路。”
李雲龍的血“轟”的一下湧上了頭頂。
“他們在給國民黨的轟炸機標定紅軍主力的坐標？”
“嗯。這座廟的位置剛好在我師主力行軍路線的側翼，地勢高，信號不受幹擾。一旦引航完成，轟炸機就能精準地找到主力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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