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很穩。
那不是憐憫。
也不是慾望。
而是一種近乎樸素的認真。
曾語柔低頭，指尖輕輕撫過嫁衣上的金線。
“妾身原名曾語柔，父親曾敬之，曾任禮部郎中。”
李鯉神色一動。
禮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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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尋常小官。
曾語柔繼續道：
“洪武十年，家父被人誣告通倭，又被牽連進胡黨舊案。聖旨下來得很急，三日之內，曾家男丁盡數入獄。父親被斬於西市，叔伯流放，家產抄沒。”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李鯉看見，她的指尖已經攥緊了衣袖。
“母親為了保我一命，求了舊識柳娘，將我送進春風樓。”
“她說，教坊司雖苦，卻比詔獄活得久。”
“那夜之後，母親在曾家門前懸樑自盡。”
屋中燭火輕輕跳動。
李鯉沒有插話。
曾語柔擡起頭，看向他：“妾身在春風樓待了三年，學琴，學舞，學笑，也學著聽那些達官貴人的醉話。”
“妾身知道，曾家的案子沒有那麼簡單。”
“父親不是胡黨。”
“他死前曾託人送出半封信，信中隻留下四個字——”
李鯉問：“哪四個字？”
曾語柔一字一句道：“海棠未謝。”
李鯉眸光微凝。
海棠未謝。
這四個字不像遺言，更像暗號。
曾語柔看著他：“夫君現在若後悔，還來得及。”
李鯉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曾語柔眼神微黯，以為他是在猶豫。
下一刻，李鯉將酒盞推到她麵前。
“喝完這杯，以後這事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曾語柔怔住。
李鯉看著她，語氣很平，卻很重。
“你嫁進李家，就是李家的人。”
“你的仇，我認。”
“你的麻煩，我也認。”
“我李鯉沒什麼大本事，官也小，家底也薄。但我有一條，答應了的事，不反悔。”
他頓了頓，又道：
“再說了，我本就是巡城司的人，查案緝兇，也算本職。”
曾語柔眼圈微紅。
她端起酒盞，低聲道：“夫君可知，胡黨二字，在如今的大明意味著什麼？”
“知道。”李鯉道，“意味著刀，意味著血，意味著一句話說錯，全家沒命。”
“那夫君還敢查？”
李鯉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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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在邊關當夜不收，鑽過韃子的馬腹，睡過死人堆，也在雪地裡跟狼搶過肉吃。”
這話是原主的記憶。
說出口時，竟也帶著幾分真實的血氣。
“命這東西，早就撿回來好幾次了。”
“我不敢說一定能替你翻案。”
“但隻要我活著，誰也不能拿你當無根浮萍。”
曾語柔終於落下一滴淚。
她急忙偏過頭去，像是不願讓他看見。
李鯉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方素帕。
正是三日前她給他的那方帕信。
帕上綉著兩個小字。
允之。
他把帕子遞過去，低聲道：“擦擦吧。”
曾語柔看著那方帕子，眼淚卻落得更急了。
她沒有接帕子。
而是輕聲道：“這帕子給了夫君，便是夫君的。”
李鯉一愣。
曾語柔擡起淚眼，努力笑了一下：“夫君替妾身收好。”
李鯉沉默片刻，將帕子重新收入懷中。
“好。”
窗外夜風吹過，紅燭搖曳。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人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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