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夜，比北鎮撫司更冷。
北鎮撫司的冷是刀鋒與人心的寒意，而大理寺的冷，是紙冷。
一卷卷案冊鎖在副庫裡，像一排排沉默的死人。
它們不會喊冤求救，可一旦有人翻開，十年前被壓下的冤魂便會重新從字縫裡爬出來。
宋懷安站在副庫外，望著那兩扇黑漆木門，第一次覺得平日整理的案卷不隻是文書，而是人命。
“怕嗎？”李鯉站在他身旁，手裡掂著一卷假案冊。
“怕。”宋懷安苦笑。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容易死。”
李鯉看著門前的風燈，
“案卷燒了，有些線就斷了。所以我不會讓你死。”
今夜的副庫是個局。
表麵上隻留了四名衙役，暗中卻由薛成帶著錦衣衛潛伏在屋脊與夾道間。
真正的案卷已在黃昏時轉移至地窖，此刻庫中全由宋懷安連夜謄寫的假卷填滿。
沈清昭與曾語柔在後院偏房候著，連柳娘留下的曲賬也隻擺出了拓本。
這局不為騙過所有人，隻為誘出急著毀證的人。
夜色漸深，三更鼓剛過。
西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李鯉擡了擡手，廊下燈火應聲滅了一盞。
暗號響了。
巷口晃晃悠悠走出一個提著劣質紙燈的打更老頭。
三更半夜大理寺外賣紙燈，這正是廢馬場運物人供出的接頭特徵。
老頭在副庫外牆下停住，從紙燈裡取出一隻火折，點燃了一隻空紙燈。
紙燈輕飄飄升上半空，忽然“砰”地炸開一團白煙。
“不是燒庫！”李鯉臉色微變。
下一瞬，外牆兩側破風聲大作，數支弩箭破空襲來！
“盾！”薛成從屋脊躍下怒喝。
錦衣衛齊齊舉盾，三支弩箭死死釘入木盾。
然而另有兩支擦著廊柱，直奔宋懷安麵門！
李鯉眼疾手快，一把將宋懷安拽倒。箭矢幾乎貼著宋懷安的髮髻飛過，狠狠釘入他身後的木門。
宋懷安麵色煞白，隻差半寸。
賣紙燈的老頭轉身便逃，薛成帶人直追而去。
就在所有防線被外圍弩箭牽製的瞬間，副庫側窗忽然燃起火光！
一個書吏打扮的人不知何時摸進內院，正將火油潑向窗紙。
殺宋懷安隻是掩護，燒案卷才是真正目的！
“果然。”李鯉冷哼一聲，直奔側門。
那書吏剛點燃火折，就被埋伏在窗後的錦衣衛一刀柄砸翻在地，剛潑的火油被迅速用沙土掩蓋。
“我沒有！我隻是奉命送文書！”書吏被按在地上，拚命掙紮。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追人未果的薛成折返，一腳踩住他的肩膀：“送文書送到火油桶裡？”
李鯉蹲下身，翻看此人的手掌，指甲有墨，掌心是長期翻卷握筆的繭子。
宋懷安看清那張臉，勃然變色：“鄭錄？你跟了大理寺六年，為何如此？”
“宋少卿，我真不想害您！”
鄭錄渾身發抖，哭喊道：
“我弟弟在他們手裡！他們說隻要燒了副庫的案冊，就放我弟弟回來！火油是賣紙燈的老頭昨日給我的，紙條上說您今晚會把舊庫賬和周硯供詞收進副庫，若今晚不燒就再沒機會了。”
大理寺裡果然還有眼睛。
每個抄錄、搬卷的人，都可能成為海棠令的暗樁。
李鯉攔下暴怒的薛成，轉頭看向副庫：
“假卷燒了嗎？”
“沒有。”
“那就點火，讓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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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鯉語氣平靜：
“隻燒外間，把火勢控製住。他們想看副庫被毀，我們就燒給他們看。”
宋懷安立刻會意，這是要製造假象，讓敵人的下一層放鬆警惕。
火光很快衝破窗紙，濃煙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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