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裡,死一樣的靜。
貞元帝捏著考卷的手指。
“好…好一個江言!”
周老眼眶還紅著,激動地往前蹭了半步。
“陛下!此子之才,已非‘詩才’可論!這是經世濟國之實學!是老臣平生僅見!”
他說著,聲音又哽了一下。
劉侍郎也重重抱拳。
“陛下!東南之事,臣在兵部,在前線,看得太多了!空談剿撫,全是扯淡!”
“可江言此策!水師、岸防、保甲、開海!環環相扣!最狠是最後那句——以賊之資,養我之兵!”
他眼睛瞪得溜圓,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這他媽才是根治的辦法!不是拿國庫的銀子往裡填無底洞,是讓海上的錢,回頭去打海上的賊!”
“這腦子!這膽魄!陛下,此子不入兵部,是朝廷的損失!”
兩個老頭,一個文官之首,一個武將棟樑,此刻都激動得滿臉通紅,爭著在皇帝麵前誇江言。
那架勢,跟搶著誇自家最有出息的親孫子似的。
貞元帝聽著,心裡不止有震撼,還有難言情緒。
流民可安,東南可定。
困擾大梁朝的兩塊最大心病,似乎在這個下午,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輕輕撬開了一條縫。
光,就從那縫裡透進來了。
他正心潮起伏。
“嘿嘿……”
旁邊,一聲壓得極低、卻因為實在憋不住而漏了氣的傻笑,賊兮兮地響了起來。
貞元帝眉頭一皺。
周老和劉侍郎的激昂陳詞也卡了一下。
三人同時扭頭。
太子趙恆站在那兒,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角拚命往下壓。
可那點得意又嘚瑟的笑,還是絲絲縷縷地往外冒。
他聽見周老和劉侍郎誇江言,比聽見誇自己還高興。
看那樣子,恨不得原地蹦兩下,再叉會兒腰。
貞元帝臉沉了沉,沒理他。
轉過頭,對周老和劉侍郎道:“二位愛卿先平復一下。此二策,確為驚世之作。然則施行起來,千頭萬緒,牽涉甚廣。還需從長計議……”
“嘿嘿嘿……”
他話沒說完。
旁邊,那傻笑聲又來了。
這次沒收住,更明顯了。
貞元帝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周老和劉侍郎對視一眼,都有點尷尬,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地闆上的花紋。
“陛下所言極是。”
周老乾咳一聲,想把話題拉回來。
“此二策雖佳,然則‘以工代賑’需錢糧調配、人手組織;‘開海通商’更是觸動甚大,非…”
“噗嗤——”
又是一聲。
這回不是偷笑,是實在沒憋住,氣音噴了出來。
趙恆趕緊捂住嘴,可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全寫著——
“我兄弟厲害吧?牛逼吧?看把你們驚的!”
禦書房裡,第三次安靜下來。
這次安靜,有點不一樣了。
剛才那是震撼的靜,現在是尷尬的,帶著點火星子的靜。
貞元帝慢慢轉過頭,看向自己兒子。
臉上那點因為策論而起的振奮,徹底沒了。
隻剩下黑沉沉的,山雨欲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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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恆。”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冷得能掉冰碴子。
趙恆渾身一激靈,捂住嘴的手放下來,臉上那點笑還殘留著,看著有點滑稽。
“父、父皇……”他脖子一縮。
“你笑什麼?”貞元帝盯著他,一字一句。
“兒臣…兒臣沒笑什麼……”趙恆眼神躲閃。
“沒笑什麼?”貞元帝往前探了探身子,壓迫感撲麵而來。
“是覺得周先生和劉侍郎的話可笑?還是覺得江言這兩篇策論,寫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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