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帝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方才新換的，還冒著熱氣。
他擱下茶盞，忽然換了副語氣，不像皇帝，倒像個尋常長輩。
“江言。”
江言微微躬身：“臣在。”
貞元帝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
“你爹去東南了。這些日子在京城，你被人明裡暗裡地針對，受了不少委屈吧？”
這話來得突然。
江言還沒開口，旁邊太子先蹦出來了。
“委屈什麼委屈！”
趙恆揉著屁股，聲音還帶著剛才挨打的鼻音，但底氣已經回來了。
“有我在，誰敢給他委屈受？”
“朝堂上那些人，來一個我罵一個，來兩個我——”
貞元帝一個眼神掃過去。
趙恆嗓子眼裡“咯”的一聲，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老老實實閉嘴。
江言這才開口。
“回陛下，臣不覺得委屈。隻當是歷練。”
他頓了頓，垂下眼。
“臣父親曾說過，玉不琢，不成器。”
貞元帝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著江言，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玉不琢不成器。”
貞元帝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語調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味。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多了幾分讚許。
“難怪能寫出那般策對。”
“以工代賑，定東南。”
“能想出這些的人，骨子裡就帶著一股韌勁。”
他擱下茶盞，話鋒一轉。
“既如此，朕便跟你聊聊正事。”
貞元帝的身子微微前傾，收起了方才那副閑談的姿態。
“三權分立，你比太子想得深。章程的骨架是你搭的，朕心裡清楚。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太子身上掠過，又落回江言身上。
“太子終究還是毛躁了些，做事顧前不顧後，朕用著不放心。倒是你——”
貞元帝看著江言，眼裡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幾分。
“朕越看越歡喜。”
太子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又張嘴，又閉上。
然後默默低下頭，在心裡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到底誰才是親生的？
江言沒有接貞元帝那句誇獎。
他沉默了片刻，擡起頭，語氣平靜。
“陛下，臣以為，三權分立在濟世堂可以推行，但在朝廷——”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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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難以實裝，積重難返，也不適合。”
貞元帝的笑容淡了。
“何以見得？”
江言沒有迴避，緩緩開口。
“三權分立看似好，弊端也很大。權責若分得太清，則互相推諉，互相卸責。”
“一件事若需三個衙門都點頭才能辦，那便誰都不想先點頭，
點了頭就得擔責，不點頭反倒能推到別人頭上。”
“久而久之，三個和尚沒水喝。”
貞元帝看著江言，沒說話，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江言點頭繼續。
“更甚者，議行分立。管事的不管錢，管錢的不管事，管核驗的既不碰錢也不碰事。”
“若辦事的人有了怨氣，覺得處處被掣肘，便乾脆撂挑子——一畝三分地也不守了。”
“到那時，製度還在，人心散了。”
江言垂下眼，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六部衙門，牽一髮動全身。臣以為，濟世堂以一隅推之可行。若貿然推行至滿朝，積重難返，隻怕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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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貞元帝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很真。
他看著江言，眼底的光芒比方才任何時候都亮。
不是讚賞章程的那種欣慰。
而是一種重新認識一個人之後的驚訝和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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