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對不起，我是照磨江言，在家睡了一覺。
回家後越想越覺得心癢癢。
最終，他選擇回戶部。
天色漸晚。
戶部衙門在東市口往北三條街。
這個時辰早該鎖門了，但他身上有照磨的腰牌。
值夜的衙役認得他——新來的那個，校閱文武第一，正八品照磨。
“江照磨。”衙役拱了拱手。
“我進去看會兒賬。”江言說。
衙役沒攔。
照磨查賬，天經地義。
戶部的賬房在後院。
兩排架子，摞著近十年的冊子，按年份和各省道分門別類。
江言找到了河南道那一排。
他伸手去夠架子上的冊子，灰塵撲簌簌落下來，嗆得他眯起眼。
他用手背蹭了蹭封麵——貞元二十三年，河南道以工代賑。
一共四冊。
第一批三十萬兩的撥付憑證，第二批二十萬兩的申請文書，全在這四本裡。
江言把冊子搬到桌上，翻開第一冊。
第一筆。
十萬兩，貞元二十三年三月初七，由戶部劃撥至河南道清吏司。
第二筆。十萬兩，三月十二日。
第三筆。十萬兩，三月十八日。
三月初七到三月十八。
十一天，三十萬兩。
江言繼續往後翻。
按理說，錢到了河南道，該有施工記錄。
先修哪兒，後修哪兒，橋多長，渠多寬，用了多少石料多少人工，每筆都有對應。
但第二冊裡，施工記錄隻有薄薄幾張紙。
“修渠引水，已開工。”
沒了。
下麵一頁是四月初一的摺子：
河南道流民激增，前撥三十萬兩不足，請再撥二十萬兩。
江言看著那行字。
三十萬兩。
從最後一筆劃撥到申請追加，間隔十三天。
十三天。
修渠還是挖井，都來不及。
他又翻開第三冊。
第四筆二十萬兩，四月五日劃出。
四冊賬本。
五十萬兩銀子。
從頭翻到尾，他隻找到了一個簽名。
河南道清吏司郎中，方懷儉。
所有的條子。所有的摺子。
所有的“正在施工，尚未核驗”。
全是三個字——方懷儉。
沒有核驗。沒有復簽。沒有第二個人。
江言把筆擱在硯台上。
五十萬兩，四冊賬，一個簽名。
他站了起來。
架子還高著。
河南道往上還有別的年份。
他搬來梯子，一冊一冊往下挪，一本一本往桌上摞。
貞元二十二年。河南道修河堤，撥銀八萬兩。方懷儉批。
貞元二十一年。河南道糧倉修繕，撥銀十二萬兩。方懷儉批。
貞元十九年。河南道驛站擴建，撥銀五萬兩。方懷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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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元十七年。河南道賑災糧銀，撥銀三十萬兩。方懷儉批。
十年。十二本賬。全是方懷儉。
江言坐回桌前。
窗外的月亮已經掛在了屋脊上。
街上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算盤珠子在算盤上安安靜靜地攤著，一粒都沒撥。
他用了一個時辰理完了十年的撥款額度。
貞元十四年至貞元二十三年，河南道清吏司經手的大小款項合起來，將近兩百萬兩。
每一筆都是方懷儉的簽名。
每一筆都沒有復簽。
江言合上最後一本。
他把賬冊重新碼好，碼得比原來還整齊。
架子上空了大半排，桌上摞著十年的河南道。
然後他翻回貞元二十三年那四冊，重新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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