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查過方懷儉的人都消失了江言在值房裡坐了半個時辰。
戶部右侍郎陳勉沒來上值。
值房的燈油續過一回。
窗外天色從灰青變成灰白，又從灰白泛出一點亮。
江言把十年賬冊摞整齊。
十本。
最早那本封皮磨出了紙漿，邊角卷得像片枯葉。
他起身往外走。
陳明遠的宅子在城東。門前兩棵老槐樹。
江言敲開門時，陳明遠正在院子裡澆花。
他手裡拎著銅壺，袖口挽到手腕。
看見江言懷裡的賬冊，銅壺停在半空。
他沒問是什麼。
“進來說。”
陳明遠把銅壺擱在石桌上，引著江言進了書房。關門。
江言把賬冊放在桌上。
十本摞成兩摞。
“河南道，十年。”
陳明遠翻開了第一冊。第二冊。
翻到第三冊時，手指慢了。
翻到第四冊，停了。
“方懷儉。”
陳明遠嘟囔一聲。
江言聽到了。
“你認得他。”
陳明遠合上賬冊，轉頭看向窗外。
花澆了一半，水珠掛在葉子上。
他開口了。
“方懷儉這個人，我在戶部待了二十年，聽過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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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貞元十二年。河南道巡按禦史查過他的賬。查了兩個月。第三個月，禦史被調去雲南。”
陳明遠頓了頓。
“路上遇到山匪。一家老小十一口。一個沒剩。”
他頓了頓。這次停得更久。
“最小的那個，兩歲。”
江言沒說話。
“第二回，貞元十六年。戶部一個郎中看河南道賬目不對，寫了彈劾摺子。”
“摺子遞上去第三天。郎中在自家書房懸樑。”
“按察司結案，四個字。憂思過度。”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沒變過。
“第三回，”陳明遠轉過身，看著江言。
“韓永昌。他做過方懷儉的白手套。做了七年。然後你查到了他。然後他死了。”
“查過方懷儉的人，不是被調走，不是被革職。”
陳明遠沉默了很久。
“消失了。”
他坐回椅上。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隻在臉上停了一瞬，碎了。
“江言。以工代賑那五十萬兩，我從第一眼就看見了。”
“摺子上那句話——‘正在施工，尚未核驗’。
我寫了八年摺子，這句話的意思是沒開工，錢花了。”
他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揉得指節發白。
“但我不敢寫。”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慢。
說完以後閉上眼，閉了很久。
“朝廷裡有句話，叫和光同塵。這四個字，不是教你做好人。是教你活著。”
陳明遠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椅子腿刮過地麵。
“你現在拿著的，不是五十萬兩的賬。是方懷儉十年的命。是他身後那位十年的命。”
他盯著江言。
“你想清楚。”
江言把賬冊拿回手裡。
十本，分量不輕。黴味鑽進鼻子。
“這些賬我查了，也必須查。”
他站起來。
“但我來找你，不是來拖你下水的。”
陳明遠一愣。
“從今天起，惠民錢莊的賬房，你幫我多看一道。我的腰牌是照磨。方懷儉的賬我來查。錢莊的賬，有你看著，我放心。”
陳明遠看著江言，沉默了許久。
窗外花瓣落了一片。
“你不怕？”
“怕。”江言說。“怕就不查了？”
門外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管家衝進來，臉色煞白。
門闆撞在牆上彈回來。
“老爺，惠民錢莊來人了，門口圍了上百號人，存戶在擠兌！”
——
惠民錢莊的門闆被拍得震天響。
木闆震得門框上的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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