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軍權紫禁城東南角,文淵閣旁的一處僻靜值房裡,三位鬚髮皆白或花甲的老臣圍坐一堂。正是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以及國子監祭酒、華蓋殿大學士陳循。
三人都卸了官帽,穿著常服,麵前清茶冒著裊裊熱氣。
“……唉。” 胡濙輕輕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打破了沉默。他年近七旬,歷經六朝,臉上溝壑縱橫,“王竑、陳鎰他們……太急了。也太過了。”
王直撚著鬍鬚,目光沉凝。他是百官之首,素以持重老成著稱,此刻眉頭深鎖:“何止是過?簡直是瘋魔!當街毆斃錦衣衛指揮使、內廷近侍,縱有千般理由,也是駭人聽聞,目無法紀!這不是忠憤,這是僭越!”
陳循相對年輕些,但也已年過五旬,他介麵道:“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郕王殿下的反應。老夫原以為。殿下年輕,驟臨大變,被推上監國之位,麵對如此洶洶群情,或會驚慌,或會妥協。沒想到……” 他搖了搖頭,“殿下竟如此果決,如此強硬。”
“龍蛇之變啊。” 胡濙又嘆了一聲,“老夫看著他出宮就藩,這些年雖沉穩,卻也略顯平庸。不想國難當頭,被推到這般位置,竟似換了個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昨夜仁壽宮,今日奉天門,兩次出手,皆是雷霆萬鈞,不留餘地。這不是從前那個閑散避事的郕王了。”
王直點了點頭,沉吟道:“殿下此舉,用意頗深。非為單純懲治兇頑,更是在立威,在劃界。他在告訴所有人,尤其是告訴我們這些文臣,皇權法度,不容挑釁,即便是在這非常時期。他不會容許任何人,任何事,淩駕於他所代表的朝廷秩序之上。即便是打著‘忠義’、‘除奸’的旗號。”
“如此說來,” 陳循緩緩道,目光在王直和胡濙臉上逡巡,“殿下心中,自有丘壑,非是能輕易左右的。”
胡濙苦笑一下:“至少目前看,殿下是站在皇權、站在朝廷法統這一邊的。他不允許任何人,包括我們,去‘踩’這個頭。這次,陳鎰、王竑他們,試探過了頭,撞到了鐵闆上。”
“那……那些人?” 陳循意指被打入詔獄的官員。
王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殿下既未當場格殺,而是下獄待審,便是留了餘地。如何處置,端看後續……也看我們的態度,看於廷益能否勸得動,更看瓦剌人何時兵臨城下。眼下,殿下還需我等辦事,尤其是兵部那一攤子。”
陳循眼中精光一閃,壓低了聲音:“經此一亂,五軍都督府那邊,更是群龍無首。英國公、成國公……多少宿將勛貴,折在了土木堡。如今剩下的,要麼是劉安這種戴罪之身,要麼是張輗、焦敬這等,雖有爵位,卻未必真有統帥大軍之能的。都督府的空架子,怕是撐不住了。”
王直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胡濙卻微微蹙眉,“五軍都督府,畢竟是太祖所立,總天下兵馬,與兵部相互製衡。兵部掌軍政、武官選授、地圖、車馬、甲械之政,五軍都督府掌軍旅、鎮戍、訓練之事。向來是兵部有發兵之令,而無統兵之權;五軍都督府有統兵之權,而無發兵之令。此番若能……”
此番若能趁此軍製混亂、武將斷層、監國又急需倚重文官係統穩定局麵之際,將五軍都督府的統兵之權,實質性地收歸兵部,或者至少置於文官的有效監管之下,那將是百年來文官對軍事話語權的一次巨大突破。
文武分途,以文馭武,才是治國正道,才能防止武將擅權、藩鎮割據。
王振這樣的閹宦能如此跋扈,某種程度上,不也是因為武備不修、文臣失語嗎?
陳循接過話頭,“於廷益現在做的,其實已經朝這個方向走了。他得殿下授權,‘提督各營軍馬’,這本身就繞過了都督府。調兩畿備操軍、河南山東備倭軍,是兵部直接行文地方都司衛所,甚至未必經過都督府用印。還有,他奏請在各營設‘提督軍務文臣’,雖名為協理,實為監軍,甚至直接參與指揮,這可是大明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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