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送行九重天上，已有近萬年不曾有過這樣隆重的送行了。
寅時三刻，天光未亮，淩霄殿外的廣場上便鋪開了十裡儀仗。天兵分列兩翼，甲胄在星輝下泛著冷鐵的青光，手中旌旗獵獵作響。那旗幟上繡的是天族金龍，五爪張開，昂首欲飛。七十二名禮官各執玉笏，分作四列，口中吟誦著古老的祝禱之辭。
太子夜華立在大殿正門之前。
滿場的玄朱錦繡、金玉琳琅之間，他那一身青布直裰便顯得格外紮眼。
雖不是百姓那種粗布衣服，可往這丹陛玉階上一站，便像是有人把一塊山野的泥土，擱在了琉璃盞裡。分明是乾淨的，卻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樂胥娘娘站在丹陛側方，手裡攥著一方絹帕。她今日盛裝，大約是想著喜慶些能壓住心裡的不安。可越看著夜華那一身布衣的背影，她的眼眶就越紅。嘴唇一開一合，像是在念什麼保佑的經文。
央錯立在她身側，將手悄悄伸過去，覆在樂胥攥著帕子的那隻手上。樂胥的指節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
丹陛之上，天君身穿全套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垂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這身裝扮極其隆重，天君極少穿它。上一次，大約還是夜華封太子的那一日。今日穿上它，可謂是天君對夜華選擇紅塵劫的禮遇。
“太子此去凡間，自行封存神力。”他的聲音依舊蒼勁有力，“劫滿之日，自有天光接引，重歸九重天。”
冕冠上玉珠碰撞的聲音在這發言裡顯得格外清晰。
“仙鶴將指引你到與機緣最近之處。這也算是祖父，為你順利度過此劫，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夜華跪拜，額頭觸地。
“孫兒遵旨。”
天君透過玉珠，看著跪在麵前的這個孩子。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人聽見說了什麼，這大約隻有他自己知道。
然後他站起身。
冕服沉重，起身時袍角拖過丹陛玉階，發出沙沙的聲響。兩側的禮官和仙娥齊齊垂下頭去——天君離座，這是儀程中沒有的環節。司禮仙官張了張嘴，想要提醒，卻被天君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天君走下丹陛。
一步，兩步，三步。冕旒在他眼前晃動，玉珠碰撞，細碎作響。他走到跪著的夜華麵前，停住。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保養得尚算完好，掌心帶著薄繭，指節勻稱，並不枯瘦，隻是膚色略深，透著常年操勞卻又衣食無憂的厚實感。
他扶住了夜華的手臂，將他從跪拜的姿態中攙了起來。
夜華的手臂在他掌中微微僵了一下。天君不是沒有碰過他。幼時教他握筆、教他挽弓，那隻手曾無數次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可今日不同，這是在十裡儀仗、三千天兵的注視之下。
兩隻手交握在一起。一隻已經有了歲月碾過的紋路；一隻年輕有力，骨節分明。一老一少，一君一儲。
天君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掂量這柄劍的分量，掂量這雙手能不能在未來握住九重天的權柄。
然後他鬆開一隻手，另一隻手從仙娥捧著的托盤上取過那隻羊脂玉盞，遞到夜華麵前。
“這麼多年，幾乎沒有人選擇紅塵劫。東華帝君當年都不敢。你選了。祖父為你驕傲。”
玉珠在他眼前輕輕晃動，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
“你可是祖父一手養大的。”他又將玉盞往前遞了半寸，“所以今天，祖父親自為你餞行。你要平安歸來。”
樂胥娘娘終於沒忍住，用手帕死死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央錯伸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紅了，卻始終沒有出聲。
此時鐘聲響起。
九聲鐘響，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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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聲落下時，天邊那道朝霞忽然大盛——金光破雲而出，接引仙鶴從光芒中化出身形。先是雙翼的輪廓，然後是頸項的弧度，最後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仙鶴昂首清唳一聲，聲震九霄，雙翼一振，穩穩落在夜華麵前。它微微側過頭，用那隻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夜華一眼，像是在催促。
“去吧。”
天君最後拍了拍夜華的手背。
“恭送太子殿下，望太子殿下平安歸來！”
群臣齊聲高呼。天兵以戟擊地，禮官以笏擊節，鐘聲、呼聲、擊節聲混在一處，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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