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了,麻煩也跟著來了。
第三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文聰便推著那輛改造過的小車出了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在尚未完全甦醒的紫石街上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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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聰剛把攤子支好,炭火才燒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便踩著碎步湊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衣裳,料子不算差,但袖口與領緣已洗得微微發白。
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臉上帶著笑,那笑像是用筆描上去的——眼角、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刻意。
她眼睛本就不大,一笑便眯成兩條細縫,縫隙裡卻閃著精亮的光。
「喲,這就是武大郎的攤子啊?」
聲音又亮又脆,帶著媒婆特有的、能穿透門板的熱情。
文聰正往鐵板上刷油,聞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原主的記憶翻湧上來——王婆。清河縣紫石街上誰人不知的「王乾娘」,明麵上是做媒婆,暗地裡牙婆、接生婆、買賣消息、牽線搭橋,什麼事都沾一手。
就是這張笑臉,這條巧舌,將潘金蓮與西門慶扯到了一處,最終點燃了連環禍事的引線。
文聰心下一凜,麵上卻紋絲不動,隻繼續著手裡的活兒,將揉好的麵團「啪」一聲甩在案板上。
「是。您要買什麼?手抓餅還是生煎包?才出鍋的,熱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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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並不答話,隻笑眯眯地踱到攤子前,像是檢閱什麼稀罕物似的,慢悠悠地東瞧瞧,西看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嘆道:「香,真是香。武大郎,你這生意做得好啊,這才幾天,整條街都在傳你的手抓餅和生煎包。都說你這手藝,怕是宮裡出來的禦廚也比不上哩!」
「您過獎了,不過是些粗陋吃食,混口飯吃罷了。」文聰手下不停,用鐵鏟利落地將一張餅翻麵,語氣平淡。
「混口飯吃?」王婆從鼻子裡笑出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調侃,「一天怕不是能賺好幾百文吧?這若隻叫混口飯吃,那你讓街上那些賣菜的、賣布的、扛大包的怎麼活?他們那豈不是在土裡刨食,連飯都吃不上了?」
文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並不接她的話茬。
這婦人句句捧著說,實則句句都在試探底細。他拿起油壺,又往鐵板上淋了些油,刺啦一聲響,白煙竄起,隔開了兩人之間些許視線。
王婆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往下說,身子卻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我啊,就是好奇,這突然冒出來的好手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鼓搗出來的?今兒個特意起了個大早,想來瞧瞧你武大郎這個人。」
「看我?」文聰終於抬眼,正對上王婆那雙精光閃爍的小眼睛。
「對啊。」王婆拖長了調子,目光卻像滑溜的泥鰍,倏地越過文聰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正低頭忙碌的潘金蓮身上。
潘金蓮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布衫,繫著靛青圍裙,正低頭用油紙麻利地打包一份手抓餅。
王婆的視線飛快地量了一遍,尤其在潘金蓮的腰身和臉龐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裡沒有欣賞或比較,倒更像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與價碼。
隨即,她迅速收回目光,臉上那模式化的笑容仿佛更盛了些,轉回文聰這邊:
「武大郎,要我說,你這福氣是真真好啊。」她咂咂嘴,像是品著什麼美味,「瞧你這娘子,模樣身段,十裡八鄉也挑不出幾個。又能乾,肯跟著你起早貪黑地支應這攤子。嘖嘖,你可是撿著寶嘍!」
文聰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徹底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幾分。
他放下鐵鏟,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直了身體。
「拙荊不過是個尋常婦人,當不起這般誇讚。」語氣客氣,卻透著疏離。
「哎喲,瞧你,還客氣上了。」王婆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冷意,擺擺手,笑容不變,「我就是路過,瞧著你生意紅火,心裡替你高興,隨口說兩句。行了,你忙你的,我再去別處轉轉。」
說完,她果真轉身,扭著腰肢,一步三搖地往街口走去。隻是走了約莫七八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極自然地回過頭,朝攤子這邊飛快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的目標,依舊是潘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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