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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元年正月，開封城外的瑞雪已經降下。
陸北顧走在開封的土街上，混著雪水化開的馬糞味從遠處飄來。
他側身躲過一個又一個神色惶惶的流民，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窯姐為了支撐家，在門口有氣無力地吆喝著。
路邊的流氓越來越多了。
破廟裡、街頭邊、城牆根下，到處都有。
他們裹著發黴的稻草，蜷在冰冷的泥地裡，抗爭著這嚴冬。
有咳血的老人縮在牆角臟了地麵，也沒人多看一眼。
倒是官家和那些士大夫們的酒盞裡還存著幾分溫熱，好像隻要多喝兩杯，就能回到當年的東京夢華似的。
沒人關心大宋的存亡。
每個人都在抓住眼前那點活下去的機會。
包括了饑寒交迫的陸北顧。
他深吸一口正月裡冷得刺鼻的空氣，感受著這個腐朽王朝最後的臭氣。
記憶著這即將被鐵蹄踏碎的中原。
然後，他把目光投向懷裡的稿紙，像抱著個九世單傳娃娃，生怕它受了一點挫折。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說起來可笑——現在，金兵過了黃河，汴京城被圍得水泄不通，朝堂上還在吵是是戰是和。
而他作為穿越者，滿心想的卻是怎麼把手裡的稿子賣出去換幾文錢，買幾鬥米。
可這不就是現實麼？
朝廷指望不上，士大夫指望不上，能指望的隻有自己。
陸北顧想起前身留下的那點記憶：宣和七年金兵第一次南下的時候，汴京城的米價一天漲了三回，一鬥米從三百文漲到了九百文。
那些沒錢買米的人，先是吃樹皮，後來吃觀音土，再後來就沒了。
他是真怕了。
前世讀史的時候，讀到“人相食”三個字，不過是在紙上輕輕翻過。
如今身在汴京，這三個字就懸在頭頂，像一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刀。
他必須趕在金兵再次南下之前，攢夠跑路到南方的盤纏。
否則，不是餓死，就是被殺。
而寫話本，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他的前身是一個欠了三個月房錢、隨時可能被房東安大娘連人帶鋪蓋扔進寒風裡自生自滅的讀書人。
否則的話，也不至於差點凍死在安大娘的凶宅裡，更輪不到自己的穿越了。
陸北顧有時候會想，要是老天爺真開眼，就該讓他投胎到朱門繡戶裡，生來就錦衣玉食、滿腹經綸。
可惜老天爺大概是真瞎了。
好在他前世是專攻宋史的研究生，碩士論文寫的還是北宋市井文化。
所以處境雖然困窘，倒也不是沒有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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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經過了穿越的短暫錯愕後，陸北顧就找到了他最適合的活路：抄。
抄詩詞，抄話本，抄一切能換錢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陸北顧也是有文人風骨的，要他能穿成了大宋官家，就不用在這糾結抄襲與否的問題了。
這年頭寫話本的人，士林瞧不上，說是有辱斯文；老百姓倒是不討厭，可也不覺得有什麼大用，頂多到時候幫忙寫個討賊檄文，然後就該上梁山了。
更麻煩的是，現在是什麼時候？
靖康元年正月。
按曆史課本上的說法，再過不到一年，徽宗、欽宗兩位皇帝就該被金人擄走了。
你要是現在跑去跟那些士大夫們說“大宋要亡了”，他們準得翻白眼——沒看咱們官家多勤政嗎？沒看這江山多蒸蒸日上嗎？
屁民！一群屁民懂什麼大宋江山！
總之，自宣和七年金兵第一次南下，這形勢就沒好過。
在這個節骨眼上寫話本，那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可他要是不寫，明天就得喝西北風。
後麵的事以後再說吧。
於是，憑著前世那點可憐的文學庫存，他忍饑挨餓地寫了快一周，花光了兜裡最後一文錢，總算湊出了一遝稿紙。
寫這稿子的時候，他腦子裡一直在算賬：如果這本能賣出去，哪怕隻換一兩銀子，他就能買半個月的米。
如果能賣五兩，就能租頭驢，順著官道往南跑。
跑到江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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