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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這天下午，胡銓已經站在了楊時宅邸的門前。
老仆認得他，沒有多攔，隻說：“先生在書房，剛用過飯。”
胡銓整了整衣冠，跟著老仆往裡走。
楊時住的是客舍東邊的一間小院，院子裡種著幾竿竹子，不大，但清靜。
老仆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先生請你進去。”
胡銓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
楊時坐在書案後麵，正對著一盞油燈看書。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圓領道袍，頭發花白，麵容清瘦，但眼神卻神采不減。
“邦衡來了？”楊時放下書，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胡銓沒有坐。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那遝稿紙，雙手遞過去。
“先生，學生近日得到一篇奇文，不敢獨享，特來呈請先生過目。”
“什麼文章？”
“是一段話本，中有一段論《古文尚書》之偽，學生讀後覺得……不敢自專，特來請先生指正。”
“話本？”楊時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意外，但沒有多說什麼。
他接過稿紙，湊到油燈下，開始翻看。
胡銓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書房裡很靜，隻有油燈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
胡銓看著楊時的臉，試圖從那張清瘦的麵容上讀出什麼，但什麼也讀不出來。
翻到“影字”那一段時，楊時的手指停了一下。
翻到“春字”時，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翻到“七廟”時，他把稿紙放平，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稿紙，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胡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許久，楊時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這同窗，叫什麼名字？”
“陸北顧，字子益。”
“陸北顧……”楊時默念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他師從何人？”
胡銓一愣。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子益兄師從何人？
在太學時，好像也沒聽說拜過什麼名師。
“這個……學生不知，子益兄曾在太學讀過書，後來輟學，如今在市井裡住著。”
“太學？”楊時點了點頭，“太學的經學課，是哪些博士在講？”
胡銓想了想：“《尚書》是陸博士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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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佃的學生？”
“正是。”
楊時“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他重新拿起稿紙，翻到“影字”那一段，用手指點了點。
“此子讀書仔細，頗類吳才老。”
胡銓心中一喜，正要說話，楊時卻擺了擺手。
“但是——”
這個“但是”讓胡銓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吳才老做學問，是要逐條辨析、窮源竟委的，你這同窗呢？隻列了三五個疑點，就擱筆了，後麵呢？
《古文尚書》二十五篇，他隻辯了其中幾處破綻，成何體統？”
楊時把稿紙放在桌上，語氣平淡，將其當做學生的功課批判。
“說到底，這隻是話本裡的片段，不是學術文章，若以此著書立說，還差得遠。”
胡銓的臉有些發燙。
他本想替陸北顧辯解幾句——子益兄寫的是話本，不是經學論文，自然不必像做學問那樣麵麵俱到。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先生說的是實話，他反駁不了。
況且，將話本與經注一同批判，本就是一種抬愛了。
“先生教訓的是。”胡銓低下頭，“學生讀後也覺得意猶未儘，正想就其中幾條線索深究下去。”
楊時看了他一眼：“哦？”
“學生想將《古文尚書》諸篇逐條辨析，把子益兄開了頭的這些疑點，一一深挖下去。”胡銓挺直了腰，聲音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若能成書，也算不辜負先生的教誨。”
楊時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那幾竿竹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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