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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北顧並不知道母親和妹妹已經踏上了來汴京的路。
他隻知道，今天是去國子監抄書的日子。
楊時寫的那張便條，已經在袖子裡揣了好些天。
倒不是不想去，而是這些日子實在抽不開身——《冒姓諸葛》第二卷要收尾，《道詭異仙》要開篇，直到昨天把第二卷的最後幾頁交到陳掌櫃手裡，他才算鬆了口氣。
每個月幾鬥米，不說賣錢，至少是管飽的。
國子監在城東南，從安大娘的院子過去，要走小半個時辰。
陸北顧起了個大早，把那件半舊的襴衫仔細整了整——雖說隻是去抄書，但畢竟是官學，不能太寒磣。
抄書的差事，是楊時跟李主簿打過招呼的。
等陸北顧到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三個人在忙活了。
靠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袍，正在低頭抄寫。
陸北顧分到的是《宋會要》。
這是本朝曆朝會要的抄本。
原稿藏在宮中，國子監這裡的是副本，據說已經抄了好幾份，但還是要抄。
他坐下，蘸墨，開始抄。
內容枯燥得很。
某年某月，某官上言某事，詔曰如何如何。
對麵靠窗的位子上，那個穿綠袍的年輕人忽然放下筆，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哲宗實錄》，改了這麼久，怎麼才到元祐年間。”
他揉了揉手腕，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疲倦，“元祐黨人修一版，紹聖年間又推倒重來，如今不知道還要不要改，咱們在這都不知道要修到什麼時候。”
他旁邊坐著的一個中年人頭也沒抬，手上的筆沒停：“明仲公你就知足吧，若非是這些相公們事多，我們也沒有這留在京師的機會。”
“會之公，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綠袍年輕人搖了搖頭。
陸北顧聽著，手上的筆沒有停。
雖然這兩個名字他聽著耳熟，大約是哪一年的新科進士在史書上留了文章。
但想來是在過了東華門唱名的風光之後留下的隻剩在這抄書的寂寞，落差太大才成了這副模樣。
當然，即使這樣，也是一種殊榮了。
陸北顧連他們都不如，因為還沒中進士，所以也沒有編製。
也就是俗稱的“勞務派遣。
而且，就這也是看在龜山先生的麵上。
倒也不是龜山先生不厚道，而是走後門至少也得先過了考試，這是屬於大宋的潛規則，沒有在東華門外唱過名的，做官做人做事就是要低人一等！
不過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幾十年後，這些書一部分會隨著南宋的船隊漂到海上，沉入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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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部分從此會成為金國人和蒙古人們自詡文明的一部分。
當然，這些很快就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午間，有人送來飯食。
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菜羹。
陸北顧蹲在廊下吃完，又回到桌前繼續抄。
申時，管事的來喊收工。
陸北顧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抄好的書稿碼整齊，放在桌角。
走出國子監的大門時，天已經有些暗了。
暮色從城牆那邊漫過來，把整座汴京城染成一片昏黃。
“子益兄！”
有人在街對麵喊他。
陸北顧抬頭，看見胡銓正站在一棵槐樹下，手裡拎著個布包，朝他揮手。
“邦衡兄？你怎麼在這兒？”陸北顧快步走過去。
胡銓笑了笑：“我去太學還書，想不到你也回來讀書了，竟然在這見到你了！”
他這次是從太學書庫借來的幾部《尚書》注疏，打算為將來自己的著書準備材料，不過他並不打算現在就告訴陸北顧。
陸北顧笑笑，拱了拱手：“邦衡兄說笑了，我哪有你這般自在，我是來國子監抄書的。”
“抄書？”胡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先生給你寫的便條？”
陸北顧點了點頭：“每月幾鬥米，管一頓午飯，雖不多，好歹餓不死。”
胡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子益兄有大才，留在這抄書不覺得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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