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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北顧看著他，“孝恭兄，我理解。
但寒心歸寒心，事實歸事實。
澶淵之盟後，我朝與遼人百年和平，遼人漸漸漢化，自稱‘北朝’，我朝稱‘南朝’。
百年間，兩邊互稱兄弟之國，還死揪著‘夷狄’不放？
為什麼？因為遼人不再‘夷狄’了。
他們有禮樂，有製度，有科舉，跟中原沒什麼兩樣。”
他頓了頓：“如今金人崛起，比遼人更猛。
他們占領了中原大片土地，也在這片土地上推行漢法。
若我朝不思進取，整日空談‘華夷之防’，卻不練兵、不養民、不整飭吏治，將來被金人比下去，百姓會怎麼選？”
陳東霍然抬頭：“子益兄，你這是在說，百姓會投靠金人？”
“少陽兄，我沒這麼說。但《孟子》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百姓選擇在哪裡生活，看的是哪裡能吃飽飯、哪裡不受欺負。
這不是忠不忠的問題，是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
屋裡徹底安靜了。
連羅欽若都沒有插嘴，隻是呆呆地看著陸北顧。
李東尹低著頭，手裡那碗茶已經涼了，他沒喝，也沒放下。
胡銓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沈長卿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放下茶碗，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沉沉地看著陸北顧。
“子益兄，你說的這些，我聽得懂，也聽得進去，但有一個問題，我若不問，今天這場文會就白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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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北顧心裡一緊，知道最核心的那個問題來了。
“你說。”他端起茶碗，發現已經空了，又放下。
沈長卿一字一頓：“若不爭華夷之辯，我大宋正統，如何存護？”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原本已經微微泛起漣漪的湖麵。
陸北顧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空茶碗，在手裡轉了轉，然後輕輕放下。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問諸位一句——你們覺得，華夷之辯，爭的到底是什麼？”
羅欽若第一個開口：“爭的是誰是華夏，誰是夷狄啊。”
“那誰是華夏，誰是夷狄，又是誰說了算？”
羅欽若撓頭，“《春秋》說了算？孔聖人說了算？”
陳東接口：“《春秋》之法，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狄進中國則中國之，標準很清楚——禮樂教化。”
陸北顧點了點頭，“那我再問一句——如果有一天，金人禮樂教化比我們做得還好，那他們算華夏，我們算什麼？”
陳東沒有回答。
沈長卿替他說道：“金人殘暴，豈能與華夏比禮樂？”
“文伯兄說的是現狀，可現狀是會變的。”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所以，華夷之辯，爭的不是誰是華夏、誰是夷狄——爭的是民心。”
“從始至終，有且隻有人民群眾才是決定華夏正統的根源。”
這句話落地，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至於陸北顧，如此安靜時刻，趁機吃兩個果盤才是正理。
陳東忽然舉起茶碗。
“子益兄方才一席話，我聽了半晌，竟不知該如何作答，既不知如何作答，不如以茶代酒，先敬子益兄一杯。”
陸北顧愣了一下，連忙端起茶碗。
“少陽兄客氣了，我那是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當不當得真，日後自見分曉。”陳東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沈長卿也端起茶碗，笑了笑：“少陽兄說得對。今日之會，本就是談心論道，不是朝堂奏對，子益兄有話直說，我等聽得過癮。至於對錯——留待後人評說吧。”
羅欽若趁機插嘴：“就是就是，說得我腦袋都大了，先吃點東西墊墊。”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總算鬆快了些。
胡銓放下茶碗，提議道：“光喝茶沒意思，難得聚在一起，不如分韻賦詩？”
羅欽若第一個響應：“好！我來第一個！”
沈長卿看了陸北顧一眼，笑道：“子益兄以為如何？”
陸北顧心裡一緊。他哪會作詩？腦子裡倒是存了不少唐詩宋詞，可那是抄的。在這種場合抄詩，萬一被人認出來，或者不應景，那可就丟人丟到家了。
“諸位……我不善此道。”
羅欽若瞪大眼睛：“不善？你寫話本都能寫出‘影字’、‘春字’，還說自己不善？”
“寫話本是寫話本，作詩是作詩，兩碼事。”陸北顧硬著頭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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