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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棐恭兄說到根子上了。”陸北顧點了點頭，“國家既保護富人的財產，也防止窮人餓死造反。
它要讓雙方都能活下去，至少不要打起來。
所以國家要收稅，要賑災，要修水利，要打仗——這些都是為了維持秩序。”
李東尹悶聲說：“那收的稅，還是窮人交得多。”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北顧歎了口氣：“孝恭兄說的是實話，曆朝曆代，稅負大多壓在窮人身上，但這不是某個皇帝壞，而是……製度如此。”
沈長卿目光銳利：“子益兄，你這話，可有點‘非議祖宗之製’了。”
陸北顧苦笑：“文伯兄，我沒說祖宗之製不好，我隻是說，任何製度都有它的來龍去脈，明白了它怎麼來的，才能知道它為什麼是這樣，才能知道它能不能改。”
沈長卿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子益兄，你說的這些，我大體能接受。
但有一事不明——若國家真是因私有製、因階級而生，那三代之治，該如何解釋？
《禮記》言‘天下為公，選賢與能’，難道也是騙人的？”
陸北顧知道，這個問題繞不開。
“文伯兄，《禮記》說的‘天下為公’，是孔夫子理想中的大同。
可孔夫子也說過，‘鬱乎文哉，吾從周’。
他老人家向往的是周代的‘小康’，不是真正的大同。
大同世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那是堯舜以前的事。
到了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已經是‘大道既隱，天下為家’了。”
他頓了頓，看著沈長卿：“文伯兄，你說三代之治好不好？”
沈長卿毫不猶豫：“好。”
“好在哪？”
“刑措不用，獄訟衰息，萬民安居樂業。”
“那為什麼三代之後，越來越差？”
沈長卿沒有立刻回答。
陸北顧替他說道：“因為私有製越來越發達。
三代之時，土地名義上歸‘王有’，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實際上呢？《詩經》裡‘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公田、私田已經分開了。
到了春秋，魯國初稅畝，承認了土地私有。
到了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土地可以自由買賣。
私有製一步步強化，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國家要管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陳東忽然插話：“子益兄，你說的這些，我大致認同，但有一個問題——如果國家隻是統治的工具，那忠君愛國，豈不是成了笑話？”
這話一出，屋裡又安靜了。
陸北顧知道，這是最敏感的地方。
他斟酌著措辭，緩緩說道：
“少陽兄，我說國家是統治的工具，並不是說忠君愛國沒有意義。
工具可以用壞了換，但工具本身不可或缺。
沒有國家，就沒有秩序；沒有秩序，強者欺淩弱者，富者掠奪貧者，天下大亂。
忠君愛國，忠的是這個‘君’所代表的秩序，愛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頓了頓：“但問題在於，如果‘君’不再代表秩序，反而破壞秩序——比如橫征暴斂、賣官鬻爵、任用奸佞——那忠的是什麼？愛的是什麼？”
陳東沒有回答。
胡銓輕聲說：“《孟子》雲：‘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
“邦衡兄引得好。”陸北顧點了點頭，“孟子說商紂是‘一夫’，不是‘君’。
因為他的行為已經讓他不配為君了。
所以，忠君不是忠某個具體的人，而是忠那個‘君’應當代表的道。”
沈長卿目光閃了閃：“子益兄的意思是，道高於君？”
“文伯兄，我不敢說得這麼直白。
但孟子、荀子都說過類似的話。
荀子說：‘從道不從君。’
道理在君主之上。君主合於道，則忠之；君主悖於道，則諫之、爭之、甚至易之。”
陳東緩緩吐出一口氣：“子益兄，你這些話，若在外麵說……”
“我知道。”陸北顧苦笑，“所以我隻在這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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